第4章 光透进来了

接下来的几天,日子过得很慢。

慢得像屋檐上融化的冰凌,一滴一滴,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滴完。方菲每天清晨醒来,第一件事仍然是僵住片刻,听隔壁的动静。但渐渐地,她发现那个“动静”变了——不再是翻身时的骂骂咧咧,不再是起床后的摔摔打打,而是很轻的脚步声,然后是厨房门关上的声音,然后是锅碗碰撞的轻响。

等她起床的时候,早饭已经摆在桌上了。

她不敢吃。站在桌边,看着那碗粥,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是不是新的花样?是不是先给点甜头,然后再……那只靴子,什么时候会落下来?

“凉了就不好吃了。”路尚坐在对面,没看她,只是低头吃自己的。

她坐下,吃了一口。

没事。没有骂,没有打,什么都没有。

粥里多了几粒红枣。

她愣了一下。红枣很贵。那个人从来不会买这种东西。她盯着那几粒红枣看了很久,像是在看什么不该存在的东西。

她鼓起勇气说了一句:“谢谢。”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落在地上几乎没有声响。

但路尚听见了。

他的筷子顿在半空中,像是被谁按下了暂停键。他慢慢抬起头,看着方菲。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先是惊讶,然后是别的什么,像是被滚烫的东西烫了一下。

然后,他的眼眶开始泛红。

不是那种感动的红,而是一种更深的东西——像是愧疚,像是心疼,像是某种无法言说的酸楚从胸腔里涌上来,堵在喉咙口。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几次,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与此同时,胃里开始翻涌。

那种熟悉的、剧烈的恶心感又涌了上来——不是因为食物,而是因为那句“谢谢”。这三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落在他耳朵里,却像刀子一样扎在他心上。三年了。她被打被骂被关了三年,从来没有被好好对待过。现在有人只是做了最正常不过的事——给她做早饭,她就说“谢谢”。

她该谢的不是他。

她该谢的,是那个没有打她的人。那个把她当人看的人。那个本该如此、却被这个世道变得如此珍贵的人。

路尚的胃翻涌得更厉害了。他放下筷子,深吸一口气,把那阵恶心压下去。他知道这是自己的问题——是这副身体对这个女人残留的愧疚,是他对自己成为“这个畜生”的厌恶。那些记忆像附骨之疽,没那么容易消散。

但他也知道,这种反应会慢慢消失的。总有一天,她再跟他说“谢谢”的时候,他不会想吐。总有一天,他能坦然接受她的感谢,然后对她说:“不用谢,这是我应该做的。”

但不是今天。

他垂下眼睛,遮住眼眶里的红,轻轻点了点头。然后低下头,继续吃饭。

方菲看见了。看见他眼眶红了,看见他放下筷子深呼吸,看见他把什么东西咽下去。她的筷子停在碗边,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她不知道为什么一句“谢谢”会让他这样。但她记住了那个眼神。不是原来的那个人会有的眼神。

中午,她发现客厅里多了几盆绿萝。

小小的,放在窗台上,叶子绿得发亮。阳光从玻璃透进来,落在叶片上,像是给它们镀了一层光。她已经三年没有养过花了。以前在何家,她的房间里永远有鲜花,每周换一次。后来……后来就没有了。

她站在窗台前,看了很久。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一片叶子。凉的,润的,活的。

那天晚上,她发起了烧。

大概是白天洗衣服的时候,水太凉了。她不敢用热水器——那个人说热水费电,不许她用。她只能接冷水,手冻得通红,咬着牙洗完。晚上就开始头疼,浑身发冷。

她没吭声。缩在被子里,咬着牙熬。这是三年里养成的习惯——生病也要自己熬,不能出声,不能麻烦别人,不能成为“被打的理由”。

迷迷糊糊不知道过了多久,有一只微凉的手贴上了她的额头。

那一瞬间,三年来刻进骨子里的恐惧猛地炸开。

她睁开眼睛,整个人往后缩,后背狠狠撞上了墙。疼,但她顾不上。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他又要打了。

“不要打我——!”

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又尖又细,像一只被踩住的老鼠在绝望地尖叫。她缩在墙角,双臂本能地抱住头,整个人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路尚的手僵在半空中。

他看着她的样子,看着她缩成一团的身体,看着她护住头的姿势——那是长期挨打的人才有的本能反应。胃里那股熟悉的感觉又涌了上来,翻江倒海。他想吐。

但他没有动。

他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把手里的体温计轻轻放在床头柜上,再退两步,退到门口。

“发烧了。”他说。声音很平静,但压得很低,低得像怕惊动一只受伤的鸟,“三十八度七。药在桌上,粥在锅里。自己吃。”

然后他转身,走了。

脚步声很轻,很慢,一步一步消失在走廊尽头。

方菲蜷缩在墙角,大口喘气。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撞出来。她听着那脚步声远去,听着门轻轻关上的声音,听着外面安静下来。

过了很久,她才慢慢松开抱住头的手。

床头柜上放着一只体温计,一杯水,两盒药——退烧药和消炎药,药盒是新的。旁边还有一碗粥,用盖子盖着,边缘还在冒着微微的热气。

她看着那些东西,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端起碗,喝了一口。

温热的,刚好入口的温度。

眼泪忽然就掉下来了,一滴一滴,砸进碗里。

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哭过了。挨打的时候不哭——越哭他打得越狠。疼的时候不哭——哭了也没人管。可是现在,一碗热粥,两盒药,她就哭了。

还有他刚才退的那几步。一步一步退到门口,退得远远的。像是怕她害怕,怕她躲,怕她缩得更紧。

她一边哭一边喝粥,喝完了,又把药吃了。躺下的时候,她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他刚才的眼神。

他的手伸过来的时候,她喊了“不要打我”。他退后的时候,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不耐烦——只有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

像是……难过?

次日清晨,她的烧退了。

走出卧室的时候,阳光正好。她看见路尚在阳台上晾衣服。她的那件洗得发白的睡裙挂在晾衣绳上,滴着水。旁边是他的衣服,还有那几盆绿萝,叶子被水洗过,绿得发亮。

他晾衣服的动作很慢,很仔细,把每一条褶皱都拉平。

她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路尚回头,看见她,顿了一下。

“早饭在桌上。”

然后他继续晾衣服。

方菲走到桌边,坐下。桌上除了粥,还有一碟咸菜,和一个煎蛋。

溏心的。

她拿起筷子,夹起煎蛋,咬了一小口。蛋黄流出来,金黄色的,淌在白粥上。那个味道,一下子把她拉回了很多年前——小时候,家里有厨师,每次煎蛋都会问她:“小姐今天想吃溏心的还是全熟的?”她会说溏心的,然后蘸一点点酱油。

父亲也喜欢吃溏心煎蛋。

那时候,他们一起吃早餐,父亲的煎蛋总是溏心的。她会偷偷用自己的筷子戳一下他的盘子,看蛋黄流出来。父亲假装没看见,只是笑。

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想起这些了。

眼泪又涌了上来。她低下头,使劲眨眼睛,把它们逼回去。

路尚出门买菜的时候,方菲站在门口,看着他换鞋。

他穿的是那件旧夹克,洗得发白,但很干净。她注意到他的鞋——是一双老款的运动鞋,鞋底已经磨偏了,但他刷得很干净。袖口上有一小块油渍,像是修车时蹭到的,洗不掉了。

她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说点什么。

三年了。她几乎忘了怎么正常地和人说话——不是求饶,不是辩解,不是忍气吞声的“是”和“好”,而是真正的、平等的对话。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

“路上……小心。”

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窗台,轻得像她自己都听不见。

但路尚听见了。

他整个人顿在那里,手还搭在门把手上,却忘了往下按。那个动作凝固了,像一尊忽然定住的雕像。

过了几秒,他慢慢转过头,看着方菲。

那双眼睛又红了。比上次更红,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打转,亮晶晶的。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几次,像是想把什么东西咽下去。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一个沙哑的“嗯”。

与此同时,胃里那股熟悉的感觉又涌了上来——翻江倒海,一阵阵往上顶。他想吐。

不是因为她说了什么,是因为这副身体的记忆。因为那些他还来不及消化的愧疚和恶心。因为那句“路上小心”从一个被关了三年、打了三年的女人嘴里说出来,分量太重了。

他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把那阵感觉压下去。

不能吐。不能再在她面前吐了。上次已经吓到她了。

他垂下眼睛,推门出去了。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

方菲站在原地,心跳得很快。她不知道那句话会让他这样。她只是……只是想说而已。只是想说一句正常的话,像一个正常人那样。

她走到窗边,看着楼下。

过了一会儿,她看见那个身影出现在巷子里。走得不快,步幅均匀,背挺得很直。走到巷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抬起头,看着这栋楼。

隔着六层楼的距离,她看不清他的脸。但她知道,他在看她。

他没有立刻走。就那么站着,仰着头,看了好几秒。

方菲没有躲。她就站在窗边,隔着玻璃,看着他。

过了很久——也许只有几秒——他低下头,转过身,消失在巷口。

路尚走在去菜市场的路上,脑子里全是刚才那一幕。

“路上小心。”

四个字,轻得听不见,却像锤子一样砸在他心上。

他想起那些涌入的记忆。原身打她的时候,她从来不哭。疼得浑身发抖,也不哭。只有一次——那个夜晚,她跪在门口,一遍遍喊“爸”的时候,她哭了。哭了一整夜。

那是她父亲去世的夜晚。

而他,锁上了门。

路尚停下脚步,扶着墙,大口喘气。胃里翻涌得更厉害了,他弯下腰,干呕了几下,什么都没吐出来。眼眶酸得发疼,他仰起头,看着天,让阳光刺进眼睛里。

不能哭。大街上,一个大男人哭什么哭。

他想起刚才她站在门口的样子。瘦得脱了相,脸色苍白,眼睛底下青黑一片。但她看着他的时候,眼睛里不再是只有恐惧。还有一点别的什么——很微弱,但确实存在。

像一颗种子,刚冒出一点芽。

他不能辜负那点芽。

路尚直起身,继续往菜市场走。今天要买点好的。她太瘦了,得补补。他注意到她每次都会把西红柿炒蛋的汤汁拌饭,那就多买点西红柿。再买点排骨炖汤,排骨汤有营养。还要买点豆沙包——那天他看到她在超市货架前站了很久,看的就是豆沙包。

他一边盘算一边走,拐进了菜市场。

菜市场不大,就一条巷子,两边摆满了摊。吆喝声、讨价还价声、剁肉的咚咚声混成一片。这个点人不多,他慢慢逛着,在一个菜摊前停下来,开始挑西红柿。

正挑着,忽然听见身后一阵嘈杂。

“咔咔咔——咔咔咔——”

那是汽车打不着火的声音。路尚太熟悉了。在原世界,他修了十五年车,从最早的化油器到最新的电控系统,从发动机到底盘到电路,闭着眼睛都能摸出毛病来。

他告诉自己:别管闲事,买了菜赶紧回去。

但脚没动。

人群里,一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正围着车转圈,手里拿着手机,脸色铁青。车是一辆黑色的老款轿车,方头方脑,设计简陋得像原世界九十年代的东西。车头盖开着,冒着热气,旁边蹲着一个穿工装的年轻人,正拿着扳手瞎捅。

“你不是修车的吗?倒是修啊!”中年男人喊。

年轻人一脸苦相:“老板,这车太老了,我……我不熟。可能是电瓶没电了?”

“那你倒是换个电瓶啊!”

“我……我没带电瓶……”

路尚听不下去了。他放下手里的西红柿,走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