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情绪色彩

旧校舍位于学院西区最深处，与钟楼只隔着一片荒芜的花园。

众学生跟着美术老师穿过那道生锈的铸铁门，扑面而来的沉重感让所有人都下意识放轻了脚步。

这里的光线似乎比外面暗一个度。建筑是上世纪的欧式风格，墙面爬满枯死的爬山虎，窗户大多破损不堪，里面黑洞洞一片，什么也看不见。花园里杂草丛生，几尊石像天使倒在草丛中，脸部被青苔侵蚀得模糊不清。

空气中混合着潮湿的泥土味和淡淡的霉味，似乎很少有人来这里。

“就在这一带活动，不要进建筑里面。”美术老师再次强调，“每组选一个角度，两小时完成一张速写。沈清墨学长马上就到。”

学生们散开，低声议论着寻找位置。

苏芷绪抱着画板，选了花园边缘一棵枯死的银杏树旁。这里视野很好，能看见旧校舍的侧墙、破败的拱廊，也能远远望见钟楼沉默的尖顶。

她铺开画纸，指尖有些发凉。

倒不是因为冷。

而是因为某种……被注视感。

不是来自同学——那些目光虽然令人不适，但至少是摆在明面上的。这种注视感更隐秘，像从那些破碎的窗户里，从钟楼的阴影中，无声地蔓延过来，由脚尖爬至头顶。

苏芷绪甩甩头，强迫自己不去想那些乱七八糟的，集中精神。

【检测到新任务：完成美术课写生作品。】

【任务要求：作品需得到沈清墨的认可（指出至少一处出彩点）。】

【任务奖励：生存点数+5。】

【失败惩罚：无。】

五点。

苏芷绪暗自欣喜，手不由自主地握紧了炭笔。这几乎是目前能接到奖励最丰厚的任务了。

她深吸一口气，开始勾勒轮廓。前世的她虽然是宅女，但确实学过一段时间素描。手有些生，不过基本的构图和透视还是能应付的。

炭笔在粗糙的纸面上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

其他学生大多三两成群，边画边低声说笑。

只有她是一个人，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偶尔有目光扫过来，很快又移开，带着不屑和隐约的畏惧。

大约过了二十分钟，花园入口处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

“沈学长来了！”

苏芷绪抬起头。

一个修长的身影逆着光走进花园。

浅灰色的针织衫，米白色的棉麻长裤，肩上背着一个半旧的帆布画袋。他的步伐很轻，及肩的黑发在脑后松松束了一部分，几缕碎发落在脸侧。

是沈清墨。

和游戏立绘里那种精致忧郁的美少年不同，眼前的沈清墨更清瘦，肤色有种久不见阳光的苍白。他的眼睛很美，瞳孔是极深的墨色，但眼神是飘忽的，仿佛焦点总落在现实之外的某个地方。

他走进花园，没有看任何人，只是缓缓环顾四周，视线扫过破败的建筑、倾倒的石像、枯死的草木。

然后，他的目光停住了。

停在了……苏芷绪的方向。

不，更准确地说，是停在了她身后的某个位置——那片荒草丛，和远处钟楼的交界处。

苏芷绪顺着他的视线看去，那里除了杂草和阴影，什么都没有。

但沈清墨看了很久。

久到周围的学生都察觉到了异常，纷纷停下笔，看向他。

美术老师走上前，语气带着十足的敬意：“清墨，今天麻烦你了。”

沈清墨闻言收回视线，对老师点了点头，声音很轻：“不麻烦。”

他的声音比苏芷绪想象的更低沉，却意外的让人感到安心。

他开始在花园里缓步走动，偶尔在某个学生身后停留片刻，低声指点一两句构图或明暗关系。他的指点很简短，但往往一针见血，被指导的学生都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苏芷绪低下头，继续画自己的。

即使没有观察，她也能感觉到沈清墨的脚步在逐渐靠近。

脚步声停在身侧。

她没有抬头，但握着炭笔的手指微微收紧。

“构图，有点意思。”

沈清墨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很轻，几乎要被风吹散。

苏芷绪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

距离不近不远，恰到好处，能够看清他五官的轮廓。她这才发现，沈清墨的瞳孔深处，似乎有某种极其细微的、流动的光泽。

“你把钟楼放在画面的中心位置，”沈清墨的目光落在她的画纸上，声音依旧很轻，“但用枯树的枝桠做前景切割，让它的压迫感没那么强烈。”

“很特别。”

他说的是画面，但苏芷绪心脏猛地一跳。

她确实是无意识这么画的。钟楼是禁忌，是江卿砚恨意的源头，也是她死亡的倒计时。

她本能地想在画里给它加上一层隔阂，是出于自我保护，在沈清墨点出来之前，连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我……”她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沈清墨似乎并不需要她的回答。他的视线从画纸缓缓上移，落在了她的脸上。

然后，苏芷绪看见——沈清墨那双墨色的瞳孔深处，那些流动的光泽突然变得明显起来。

一抹极淡的、带着灰调的蓝色，像冬日的雾，在他眼底晕开。紧接着，几缕暗红色的细丝渗入，缠绕着蓝色，彼此交融、拉扯。

他在“看”她。

不是单纯用眼睛看，而是用那种……奇怪的能力。

“你的颜色……”沈清墨轻声开口，眉头微微蹙起，像是看到了什么难以理解的东西，“很混乱。”

什么意思？他在说……我的颜色很混乱？他能看到我的颜色？

苏芷绪屏住呼吸。

“恐惧的灰蓝，占了很多。”沈清墨的视线落在她脸上，却又像是穿透她，在看她周围的虚无，“求生欲的暗红，也很强。但最深处……”

他顿了顿，眼底的色彩流转加快。

“有一点点……金色。”他的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明确的情绪——困惑，“很淡，但很纯粹。希望？不，不是希望。是……‘目标’的颜色。”

沈清墨像是在自言自语一般，但在苏芷绪眼里，他和喃喃自语的神父并无二异。

苏芷绪的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他居然知道。

他甚至能“看”到她有明确的目标——活下去，完成任务，回家。

苏芷绪后背瞬间涌起一股寒意。在《心跳序列》的设定里，沈清墨是艺术天才，性格孤僻，但没有“看到情绪色彩”这种超自然设定。

这个世界，果然不止是“地狱魔改版”那么简单。

“沈学长……”苏芷绪小心翼翼地开口，极力压低声音，几乎用气音问，“你能看见……每个人的‘颜色’吗？”

沈清墨没有立刻回答。他眼底翻涌的色彩缓缓平复，又恢复成深不见底的墨黑。他移开视线，望向远处的钟楼。

“不是每个人。”他轻声说，“只有情绪足够强烈，或者……‘异常’的人。”

他转回目光，再次看向她：

“你，两种都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