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志愿者们
京城,西山,地下战略指挥中心。
空气仿佛凝固成了金属,沉重得让人无法呼吸。
巨大的电子沙盘上,代表着“灰潮”威胁的红色光点,已经从最初的太平洋深处,蔓延到了近海。
尽管有海军和空军的严防死守,但所有人都心知肚明,那只是暂时的。常规武器,面对这种超越了现有物理学理解的敌人,效果微乎其微。
每一次小规模的试探性出击,都伴随着巨大的牺牲。
“薪火计划,真的要启动吗?”一位两鬓斑白的老者,声音沙哑地问道。他的目光,紧紧地盯着会议桌的主位。
“薪火”计划,这是一个在档案中保密等级被标注为“永不启用”的最终预案。
它的内容简单到只有一句话:当国家与民族面临无法逆转的存亡危机时,以全民意志为薪,为文明存续,燃起最后的火种。
这是一个听上去无比悲壮,却又无比空泛的计划。直到顾青和她那个连接异时空网店的出现,这个计划,才第一次被赋予了具体、残酷、却又充满希望的可行性。
陈领导没有立刻回答。他缓缓站起身,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这扇窗户是特制的,显现的是地面的实时景象。此刻,正是华灯初上,城市的万家灯火汇聚成一片璀璨的星河,车流如龙,人声鼎沸,充满了和平年代独有的、安定而蓬勃的生命力。
他看了很久很久,久到身后的将领们都以为他不会再开口。
“三天前,”陈领导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而有力,“我批准了一份行动报告。一支由‘龙焱’特战队护送的科考队,进入了被‘灰潮’初步侵蚀的区域。他们带回了最新的分析数据。”
他转过身,深邃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结论是:‘灰潮’的本质,是一种高维度的信息熵武器。它会瓦解我们这个维度的一切物质结构和生命信息。在它的面前,我们引以为傲的钢铁、烈焰、乃至核武,都和一张纸,没有区别。”
“唯一的希望,就在顾青同志那里。在她连接的那个……‘星海商会’。”
“他们开出的价码,是‘一万个标准人年’的生命力。”
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在座的都是国家最顶尖的精英,他们当然明白这句话的份量。
“所以,”陈领导的声音斩钉截铁,再无一丝一毫的犹豫,“我的回答是,是的。立刻启动‘薪火’计划。以最高保密级别,面向特定人群,开始征集。”
“这是命令。”
……
命令,如同一道无声的电流,瞬间传达到了这个庞大国家机器的每一个末梢神经。
没有铺天盖地的宣传,没有激动人心的号召。
一切都在绝对的静默中进行。
一个个尘封已久的秘密档案库被开启,一份份标注着“S级”的名单被提取出来。
深夜,无数穿着便装、神情肃穆的工作人员,敲响了一扇扇普通的家门。他们没有出示任何证件,只是递上了一封封用最朴素的牛皮纸信封装好的信。
信封上,没有署名,只有一个用鲜血般赤红色烙印的火焰徽记。
信的内容,同样简洁得近乎冷酷:
“尊敬的公民:
国家正面临一场前所未有的、无法用常规手段应对的存亡危机。
我们需要您的帮助。
我们需要您,自愿‘预支’您生命中最后的一年时光。
请您放心,这一年不会立刻从您的生命中消失。它只会在您抵达生命自然终点的那一刻,才会被正式‘兑现’。您的生活不会受到任何影响,您将如常生活,直至天年。
您所付出的,是您生命尽头的一年。
您所换取的,是这个国家,以及您所珍爱的一切,能够继续存在的未来。
这并非强制。选择权,完全在您手中。
若您愿意,请于三日内,凭此信函,前往指定地点登记
薪火不灭,文明永存
——华国‘薪火’计划执行委员会”
这封信,没有被送到任何一个年轻力壮、家庭美满的公民手中。
它的收件人,只有三类:
一,功勋卓著、无后顾之忧的退伍老兵。
二,经医疗系统确认,生命已进入不可逆倒计时的绝症患者。
三,无子女、无直系亲属需要赡养的高龄老人。
他们,是这个社会中最沉默、最容易被遗忘的群体。
而现在,国家,将最沉重的希望,寄托在了他们的肩上。
……
上海,一个普通的社区活动中心。
这里平日里是附近居民下棋、跳舞的地方,而今天,它被临时征用,变成了“薪火”计划的一个秘密征集点。
没有横幅,没有标语。只有几个穿着朴素白衬衫的工作人员,和几张摆放得整整齐齐的桌椅。
第一个走进来的,是一位头发花白、腰板却挺得笔直的老人。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军装,胸前没有佩戴任何勋章,但那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军人气质,却让在场所有年轻的工作人员,下意识地站直了身体。
“同志,我来报名。”老人的声音有些沙哑,但中气十足。
工作人员连忙迎上前,恭敬地将他引到座位上,递上了一份登记表。
老人从怀里掏出一副老花镜,颤巍巍地戴上。他的手,因为年迈和激动,抖得有些厉害,那支笔,几次都对不准表格上的空格。
“老首长,我帮您填吧?”一位年轻的工作人员低声问道。
“不用。”老人摇了摇头,深吸了一口气,用尽全身的力气,稳住了自己的手。
然后,一笔一划,他在“姓名”一栏,写下了三个遒劲有力的大字:
李援朝。
78岁。
写完,他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令人动容的光。
“当年在长津湖,零下四十度,我们一个连的人都冻成了冰雕,就我一个被扒拉出来,活了下来。”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回忆,又像是在对自己说。
“医生说我这辈子都不能有孩子了,也好,没牵挂。我这条命,是国家给的,是那些长眠在雪地里的战友们替我活下来的。这多活的五十多年……我早就赚够了。”
他拿起那份需要签署的“自愿捐献协议”,连看都没看内容,就直接翻到了最后一页,用那只写过无数次入党申请书、立功报告的手,郑重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签完,他站起身,对着在场的工作人员,缓缓地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现在,国家需要了。这条命……早该还了。”
在场的所有工作人员,再也忍不住,齐刷刷地站起身,向着这位老兵,回了一个最崇高的敬礼。
泪水,在每一个年轻的脸庞上,无声地滑落。
……
北京,协和医院,一间特殊的隔离病房。
一位三十多岁的女人,安静地靠在病床上。化疗已经让她失去了所有的头发,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但她的眼睛,却格外的明亮。
她的床头,放着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个扎着羊角辫、笑得一脸灿烂的小女孩。
工作人员穿着防护服,将那封信和协议,轻轻地放在了她的床头柜上。
“我……还能活多久?”她平静地问。
“医生说,最多……三个月。”工作人员的声音里,充满了不忍。
女人沉默了。她没有看那份协议,而是拿起了床头的那张照片,用手指,轻轻地摩挲着女儿的笑脸。
她的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我死后……这个世界,还会好好的吗?我的女儿……她能平安、快乐地长大吗?”她抬起头,看着工作人员,明亮的眼睛里,充满了期盼。
这个问题,太沉重了。
工作人员的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他想说很多安慰的话,但最后,千言万语,只汇成了一个字。
他重重地点了点头。
“能。”
女人的脸上,露出了一个无比灿烂的笑容。那笑容,驱散了死亡的阴霾,甚至比她女儿在照片上的笑容,还要灿烂。
“那就够了。”
她拿起笔,毫不犹豫地在协议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她的手很稳,字迹清秀而有力。
在生命的最后时刻,她用自己仅剩的一切,为女儿,买下了一个确定的、光明的未来。
……
类似的场景,在全国各地,无数个秘密的征集点,同时上演着。
在四川大凉山深处的一座麻风病康复村,一位一辈子没有走出过大山、被世人遗忘的老人,在志愿者的帮助下,按下了自己鲜红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