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河畔晨曦
凌晨五点的爱河,薄雾像一层透明的纱,贴在水面上缓缓流动,把远处的桥洞晕成模糊的黑影。岸边的芦苇荡随风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偶尔有早起的水鸟掠过水面,留下一圈圈涟漪,很快又被薄雾覆盖。
唐云蹲在草丛边,黑色夹克的肩头浸满露水,冰凉的触感顺着衣领往下渗,他却浑然不觉。他盯着面前两具交叠的尸体,眉头皱成川字。法医老陈正在做初步检查,金属器械碰撞的声音在寂静的河岸边格外刺耳。
“男尸完全赤裸,女尸只剩上衣。”老陈的声音很平静,“都是心脏位置中刀,一刀毙命。”他戴着手套的手轻轻按压男尸的胸腔,“肋骨没有骨折,刀刃是从两根肋骨之间刺入的,凶手对人体结构有一定了解,或者运气极好。”
唐云的目光扫过尸体周围的草地。泥土有被踩踏的痕迹,但不是挣扎留下的——更像是有人绕着尸体走动过。
“唐队。”实习警员小林蹲在另一边,手里的记录本握得发白,笔尖在纸上蹭出长长的划痕,却半天没写下一个字,“尸体……尸体被翻过来了。”
唐云站起身,膝盖发出轻微的咯吱声。他走到女尸身侧,蹲下身,手指轻轻拂过草叶上的喷溅血迹。指尖的温度与冰冷的草叶形成鲜明对比,他微微眯眼,脑海中快速还原案发过程。
“草叶上有喷溅血迹。”小林的声音发颤,“说明最初是仰面倒地,死后被翻转。”
唐云顺着他的手指看去,眉头皱得更紧:“凶手等血基本流干才动手翻转,目的是什么?”
老陈正用镊子夹起一根沾有血迹的草叶:“这不是现场的草,像是从别处带过来的。”他转向女尸,“死后被侵犯。阴道和肛门都有精液,已经取样。”
小林别过脸去,喉结动了动。
唐云没说话,绕到尸体另一侧。河岸边的泥地上有几枚清晰的鞋印。他蹲下身,用勘查灯照射:“前掌着力深,后跟浅,说明凶手可能长期从事需要踮脚的工作。”他从勘查箱里拿出鞋印提取剂,“37码,女性鞋码,但结合步幅和鞋印深度,排除女性,应该是男性,体型偏瘦。”
他的目光落在尸体不远处的草丛里。那里有一小片草被压弯了,形状不规则,像是有人在那儿坐过或者跪过。
“拍照,这个位置重点拍。”他对现场拍照的技术员说。
初步勘查持续到天光大亮。河对岸开始有早起锻炼的人聚集,都被拦在了警戒线外。唐云摘下手套,点了支烟。尼古丁进入肺部的瞬间,熬夜的疲惫感稍微缓解了些。
“唐队。”小林拿着记录本走过来,字迹比刚才稳了些,“身份初步确认了。男的叫李伟,二十三岁;女的叫张悦,二十二岁。都是前面那条街上‘老四川’饭店的服务员。”
唐云吐出一口烟:“饭店其他人呢?”
“其他三个服务员都住宿舍,说两人是情侣,平时下班后经常去河边散步。”小林翻着记录,“没听说和谁有矛盾。”
“太干净了。”唐云掐灭烟头,“干净得不正常。”
警车那边传来喧哗声。唐云转头看去,一个穿着洗得发白运动服的老大爷正激动地跟民警比划着什么,手里还攥着晨跑用的收音机。他走过去。
“警官,我真的什么都没碰!”老大爷脸色苍白,牙齿打颤,“我就看到……看到两个人躺在那里……”
“您别急。”唐云声音放缓,“您是几点发现的?”
“四点半,我每天四点起床,四点半准时到这儿跑步。”老大爷喘了口气,手指指向河对岸的方向,指尖还在发抖,“天还黑着,我就看见草丛里白花花一片……等我走近一看……”
“当时周围有人吗?”
“没有,一个人都没有。”老大爷摇头,突然又停住,“等等……我过来的时候,好像看到河对面有个人影,但雾大,看不清。也可能是我眼花了。”
唐云看向河对岸。距离大概五十米,这个天气有雾,确实看不清。
“那人影什么样子?”
“矮矮的,大概……就这么高。”老大爷比了个到唐云肩膀的高度,“走的很慢,像在散步。”
一米六左右。和鞋印的主人身高吻合。
唐云让民警送老大爷去做详细笔录,自己回到尸体旁。法医已经准备把尸体装袋运走。老陈走过来,摘掉口罩。
“有个细节。”老陈压低声音,“女尸的指甲缝里很干净。”
“太干净了。”老陈说,“如果被袭击,人本能会挣扎,指甲缝里多少会留点东西。但她十个指甲都干干净净,像是刚洗过手。”
唐云看向女尸的手。手指纤细,指甲修剪整齐,确实异常干净。
“凶手清理过?”小林猜测。
“或者她死前没有挣扎。”唐云顿了顿,“等毒理检测结果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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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局里已经上午九点。刑侦支队会议室烟雾缭绕,局长亲自坐镇。墙上贴满了现场照片。
“两天,两起,四条人命。”局长敲着桌子,“唐云,你有什么进展?”
唐云站在白板前,手里拿着激光笔:“两起案件高度相似。凶手男性,身高一米六左右,体型偏瘦,走路习惯前脚掌着力。”
他切换照片,出现现场打火机的特写:“‘情缘网吧’赠品。但我觉得可能是凶手故意留下的。”
“理由?”
“现场草丛的压痕形态显示,打火机是被‘放置’而非‘掉落’。”唐云放大照片,“草叶虽被压弯,但无明显摩擦痕迹,且打火机底部与地面夹角接近90度。若为掉落,大概率会侧翻或滚动。”
“误导侦查?”
“有可能。”唐云说,“凶手很自信。”
“从犯罪心理分析,这类凶手以挑战警方为乐。”角落里响起一个女声。
唐云看过去。说话的是新来的犯罪心理顾问苏晴。她穿着浅灰色西装套裙,头发在脑后扎成低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双冷静的眼睛。
“苏博士有什么看法?”局长问。
苏晴站起来,走到白板前:“凶手在短时间内连续作案,说明他正处于兴奋期。但作案手法又显示出惊人的冷静——这种冲动与控制的矛盾,说明凶手不是第一次杀人。”
“连环杀手?”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至少是有过暴力犯罪前科。”苏晴说,“选择情侣作为目标,可能有情感创伤。抢劫财物更像是象征性行为——这是一种宣告:我掌控一切。”
她停顿一下,看向唐云:“打火机可能是故意留下的。这类凶手在自信膨胀期,会故意留下线索挑衅警方。”
“所以他还会再犯?”
“几乎肯定。”苏晴说,“而且间隔时间会缩短。”
散会后,唐云在走廊追上苏晴。
“苏博士。”
苏晴转身,她的眼睛是浅褐色的,像琥珀。
“叫我苏晴就行。”她说,“唐队有事?”
“关于现场女尸指甲干净的事。”唐云说,“你觉得意味着什么?”
苏晴思考了几秒:“两种可能。一是凶手清理了受害者身体。二是受害者死前没有挣扎——除非凶手动作极快,或者受害者被下了药。”
“毒理检测需要时间。”唐云掏出手机,“我先联系法医那边催一下。”
“唐队,先别急着打电话。”苏晴轻声说,“毒理检测需要时间,我们可以先梳理现场细节,等法医初步结果出来再同步。”
唐云停下动作,点点头。
下午三点,DNA结果出来了。两起案件女尸体内的精液来自同一个人。烟头上的唾液也是同一个人的。
法医那边也传来消息:前两起案件受害者体内未检测出常见麻醉剂或安眠药成分。
“毒理阴性。”老陈在电话里说,“基本可以排除下药的可能。”
唐云挂掉电话,看向办公室白板上苏晴写的侧写要点:“受害者因信任凶手而未挣扎”这一条下面,被他画了个圈。
但打火机的调查遇到了麻烦。“情缘网吧”在全市有六家分店,这种打火机去年就停止赠送了。
红梅烟倒是有点线索。走访了现场周边三十家烟酒店,只有一家店老板有点印象,说前天晚上有个矮个子男人来买过红梅,手背上有疤。
“调取监控了吗?”唐云问。
“摄像头坏了半个月,一直没修。”小林汇报,记录本上沾着几滴未干的汗水,字迹歪歪扭扭。
唐云揉了揉眉心。
苏晴的心理侧写报告送来了。唐云泡了杯浓茶,在办公室仔细看。
报告最后有一行手写的小字:“凶手可能在享受我们的追捕。对他而言,这不是犯罪,而是一场表演。”
唐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窗外天色渐暗。如果苏晴的判断正确,凶手今晚可能就会再次动手。
他拿起外套走出办公室。走廊里,苏晴正抱着一叠资料往会议室走。
“唐队。”
“下班了,还不走?”
“再看看资料。”苏晴说,“想找找有没有被忽略的点。”
唐云看着她眼下的淡青色,突然说:“一起吃个饭吧。食堂还没关。”
苏晴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好。”
食堂里人不多。沉默地吃了几口,唐云开口:“你为什么选择做这个工作?”
“大学时选修了心理学,后来看了一些案例,觉得人心可以黑暗到那种程度。”苏晴用勺子搅着汤,“但也正因为黑暗,才需要有人去理解它、分析它。”
她抬起眼:“你呢?”
“想抓坏人。”唐云简单地说。话音刚落,手机就响了。
是小林。
“唐队,出事了。”小林的声音带着哭腔,“爱河公园……又发现一对……”
唐云猛地站起身,腰间的手铐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他快步走向停车场,脚步比平时快了半拍,甚至差点撞到走廊的柱子。
“通知所有人,马上出现场。”他挂掉电话,看向苏晴,“你说对了。”
苏晴的脸色在路灯下有些苍白:“我和你一起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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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次案发现场,爱河公园东南角的竹林里。
夜风吹过竹林,发出呜呜的声响,像女人的哭泣。月光透过竹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面的落叶上投下斑驳的黑影。尸体周围的血迹在月光下泛着暗黑色的光,与周围的绿色形成刺眼的对比。
“有人惊动了他。”现场民警汇报,“几个大学生晚上来这儿拍星星,听到竹林里有压抑的呜咽声,用手电一照,看见一个矮个子人影正俯身对女性受害者动手。被照到后猛地起身逃窜,逃跑时撞断了旁边的竹子。”
唐云蹲下身。男尸趴着,后背心脏位置有个血洞。女尸仰面躺着,眼睛瞪得很大,嘴角有瘀伤。
“她挣扎了。”苏晴轻声说。
是的,这次不一样。女尸的双手有擦伤,指甲缝里有草屑。
“提取。”唐云对法医说,“重点检指甲缝里的东西。”
技术员在一根被撞断的竹子上发现了一小块深蓝色布料。民警指向公园西侧:“往那边跑了,翻墙出去的。墙外是片老居民区,小路多,没监控。”
唐云看着那片黑暗的居民区,拳头慢慢握紧。
“他越来越急躁了。”苏晴站在他身边,“这次没完成‘仪式’,他会很不满足。”
唐云没说话。
证物袋里的深蓝色布料在月光下泛着微弱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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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两点,唐云还在办公室。九张现场照片铺满桌面。
他的手指在照片上的受害者面部轻轻划过,指腹的老茧蹭过纸面,发出沙沙的响声,眼神里满是愧疚与愤怒。
门被轻轻敲响。苏晴端着一杯咖啡进来。
“你也没走?”
“睡不着。”苏晴把咖啡放在桌上,“在想凶手的下一个目标。”
她在对面坐下,目光扫过照片:“三起案件,地点都在爱河沿线。凶手在划地盘。”
“你觉得他住在这一带?”
“至少非常熟悉。”苏晴说,“能在黑暗中准确找到僻静处,杀人后迅速逃离。”
唐云喝了口咖啡,很苦:“已经安排排查爱河沿线三公里内的出租屋、网吧、工地工棚。”
“范围还是太大。”苏晴摇头,“安东市这类人至少上千。”
“那怎么办?等着他再杀人?”
话一出口唐云就后悔了。语气太冲,这不是她的错。
但苏晴没生气,只是静静看着他:“唐队,你多久没休息了?”
唐云一愣。
“眼里的血丝,手在抖。”苏晴的声音很轻,“抓凶手重要,但如果你累垮了,谁去抓他?”
唐云沉默。办公室里只有空调运转的嗡嗡声。
苏晴递上一张纸巾。
“我能理解你的感受。”她说,“作为警察,我们都背负着太多责任,但越是这种时候,越要保持清醒。”
手机响了。是技侦科。
“唐队,女尸指甲缝里的纤维检测结果出来了。是涤纶,深蓝色,和竹子上挂下来的布料成分一致。另外,纤维上检测到微量的机油成分和铁屑。”
“机油?铁屑?”
“对,很细小的金属碎屑。”
挂掉电话,唐云看向苏晴:“凶手可能从事机械加工、汽车维修之类的工作。”
苏晴眼睛一亮:“范围缩小了。”
“明天一早去查。”唐云说,“但今晚……”
他没说完,但苏晴懂。今晚,凶手可能还在外面游荡。
窗外,城市已经沉睡。
但某个角落里,一双眼睛正盯着黑暗,等待着。
表演还未结束。
演员和观众,都还在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