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菖蒲安神谋,锦囊定计
建安十四年二月,南郡府衙后院的药圃已初见规模。晨露沾在九节菖蒲的剑形叶片上,我蹲在畦边,用竹片小心地拨开根部的泥土——这味药是前日赵云从荆州药铺寻来的,根茎盘曲多节,散发着清苦的香气,按医书记载,能开窍豁痰、醒神益智,最适合连日操劳、心神不宁之人。
药圃外,几个荆州本地的妇人正跟着翠儿学做艾草饼,她们都是流民里的巧手,昨日还送来自家织的粗布,说是给诸葛亮做新披风。“夫人,这菖蒲真能治多梦吗?”一个姓王的妇人问道,她丈夫是守城的士兵,近来总因梦见赤壁的火光而失眠。
“晒干后与远志同煎,睡前喝小半碗,保管能睡安稳。”我举起一株菖蒲,忽然听见竹篱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是诸葛亮来了。他今日换了件湖蓝色的长衫,袖口挽至小臂,露出清瘦却结实的手腕,近日常食我炖的当归羊肉汤,脸颊终于添了些血色,晨起的咳嗽也轻得几乎听不见,只是眉宇间仍锁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倦意。
“这草倒比返魂草雅致些。”他走近时,带起一阵菖蒲的清香,目光落在妇人手中的艾草饼上,“看来夫人不仅要管我的病,还得管全城人的大病小灾。”
我笑着将菖蒲递给他:“医者本就该救急也救常。前日去流民棚,见有老人咳得厉害,用菖蒲配着枇杷叶煎水,今日已能下地干活了。”指尖不经意触到他的掌心——比刚到南郡时暖了许多,脉象也平稳了些。
正说着,赵云踏着青石板路走来,银甲上还沾着晨练的薄汗,手里拿着两封书信:“军师,江东鲁肃先生到了,说是有要事相商;另外,合肥那边传来消息,曹操派蒋干再次去柴桑见周瑜,不知是劝降还是探虚实。”他目光扫过药圃里的新苗,又补充道,“鲁先生还带了些江东的特产药材,说是周都督特意嘱咐送来的,感谢夫人上次送的解毒药。”
我心头微沉。蒋干二次劝降,周瑜必不会应允,却会借此向孙权施压,要他尽快夺回荆州;而鲁肃此行,定是为南郡、荆州、襄阳三城而来——《三国演义》中,周瑜在南郡受挫后,必会用“孙权嫁妹”的美人计,此刻怕是已在酝酿。诸葛亮却神色如常,将菖蒲递给我:“好生种着,等主公从荆州回来,也让他尝尝菖蒲汤,省得他总为流民的事熬夜。”转身时又道,“把那包固本丸给我,鲁肃此来,免不了要费些唇舌,得先稳住心神。”
我从药箱取药时,瞥见箱底的《三国演义》。昨夜翻看,“二气周公瑾”的章节已隐约显露出字迹,“孙权嫁妹”四字被淡淡的墨迹圈住,旁边还渗出“刘备犹豫”的小字,透着几分诡谲。诸葛亮接过药丸吞下,忽然按住我的脉门,指腹轻捻:“你的脉象还是迟沉,是昨日给流民熬药时沾了寒气?待会儿用艾草饼敷丹田,别忍着。”
我脸一红——这脉象是女子月事期间腹部胀痛所致,他竟从脉象里辨了出来。他话锋一转,目光变得凝重:“鲁肃此来,名义上是谢药,实则是为三城之事。主公新得荆州,根基未稳,若与江东撕破脸,曹操定会趁机南下。你在帐后听着便是,不必出来,若我咳得厉害,你便递杯菖蒲水进来。”
我点头应下,看着他与赵云走向前院,长衫的下摆扫过药圃的竹篱,带起一阵细碎的菖蒲香。刚要继续教妇人做艾草饼,忽然见翠儿慌慌张张跑来:“夫人,流民棚里有个孩童发了高热,抽搐不止,王大娘说您上次治好了她丈夫的咳疾,想请您去看看。”
我忙取过药箱,里面备着退热的紫雪散和针灸包,跟着翠儿往流民棚去。那孩童不过五岁,小脸烧得通红,牙关紧咬,我摸出银针,在他人中、合谷二穴轻轻一点,又喂了些紫雪散,半个时辰后,高热终于退了些。孩童的母亲跪在地上磕头谢恩,我扶起她时,看见她手里攥着半块麦饼——是给孩童留的口粮。
“以后若有孩子不舒服,就去府衙后院找我,别等病重了才来。”我将一包菖蒲叶递给她,“用开水泡着喝,能防风寒。”回到药圃时,前院的争执声已隐约传来,鲁肃的声音温和却坚定:“孔明兄,吴侯待皇叔不薄,赤壁之战若不是江东出力,哪有今日的荆州?如今军师既已取了南郡,又得荆州、襄阳,实难再向吴侯交代。周都督说,若能归还三城,江东愿与皇叔永结盟好,将来共讨曹操。”
“子敬先生此言差矣。”诸葛亮的声音不疾不徐,“南郡乃子龙浴血奋战所得,将士们死伤近千;荆州是刘琦公子(刘备养子)主动献城,因他病重,怕不能安抚百姓;襄阳则是吕常归降,何来‘归还’之说?”
“可刘琦公子已病重不治,荆州理当归江东代管!”鲁肃的声音高了些,“周都督说,若皇叔不愿归还,便请皇叔将庐江、浔阳割让与江东,彼此置换,方显诚意。”
帐外传来茶杯碎裂的轻响,想来是鲁肃惊怒之下失了手。我将刚煎好的菖蒲汤倒进玉碗,汤面泛着细密的油花,香气清苦绵长——这味道,倒像极了此刻的局势:表面平和,内里却藏着尖锐的矛盾。
待鲁肃气冲冲离去,诸葛亮回到后院时,额上已沁出薄汗,脸色也白了些。我递过汤碗,他一饮而尽,忽然剧烈咳嗽起来,帕子上虽无血迹,却沾着些清痰。我伸手探他的脉象,果然比晨起时急促了些——定是与鲁肃争执时动了气。
“又动气了?”我取出银针,在烛火上燎过,“说了让你少费唇舌,鲁肃虽忠厚,却拗不过周瑜,你说再多也是白费。”
他按住我的手,眼底带着一丝狡黠:“我哪里是动气,是故意探他口风。你没听他说‘周都督嘱咐’?看来这‘结盟’的主意,全是周瑜的算计。”说罢在案上写下几行字:“吴侯有妹,小字尚香,貌美贤淑,欲配皇叔。”
我的心猛地一沉——《三国演义》中的“美人计”,终究还是来了。“这是周瑜的计策,”诸葛亮指尖点在“配”字上,语气凝重,“名为联姻,实则想将主公软禁江东,以此要挟我们归还荆州。主公仁厚,怕是会因‘结盟’二字犹豫,我得早做准备。”
我为他施针的手微微发颤,银针刺入太冲穴时,他闷哼一声:“那该如何应对?主公若真去了江东,荆州群龙无首,曹操和张辽定会趁机来攻。”
“主公非去不可。”他握住我的手腕,让银针的角度偏了半分,避开血管,“若不去,便是驳了孙权的面子,江东与咱们的联盟就真断了;若去了,咱们自有应对之策。”他让我取来纸笔,研墨时,我注意到他握笔的手指稳了许多,连笔尖的颤抖都几乎看不见了——这是近日常服菖蒲汤、夜用艾灸的成效。
他在纸上写下“锦囊三策”四字,墨迹清劲:第一策,让刘备到江东后,先去拜见乔国老(大乔、小乔之父),借乔国老之口让吴国太知晓联姻之事,断了周瑜暗中软禁的心思;第二策,若孙权、周瑜变卦,让赵云以“曹操率军南下”为由,请刘备速回荆州;第三策,若江东派兵阻拦,让刘备请孙夫人(孙尚香)出面,因孙夫人骁勇,江东将士不敢阻拦。
“待主公决定过江,我便将这锦囊交予子龙,保主公平安归来。”说着将纸卷好,塞进一个素布锦囊,锦囊上还绣着几株菖蒲——是我前几日教妇人刺绣时剩下的边角料。“只是周瑜诡计多端,我需在此坐镇,以防他趁主公不在,偷袭南郡或荆州。”
暮色降临时,刘备果然派人来商议。帐内烛火摇曳,刘备坐在主位,关羽、张飞分坐两侧,神色各异。“孙权遣使来说联姻之事,”刘备叹了口气,“我已年近半百,孙夫人却正值妙龄,恐不妥;但若拒了,又怕伤了联盟。”
“兄长不可去!”关羽猛地起身,丹凤眼圆睁,“周瑜心胸狭隘,定是鸿门宴!不如派使者去辞了,若江东敢来攻,某愿率军迎战!”
张飞挠了挠头,瓮声瓮气地说:“俺觉得二哥说得对,但孔明先生说去了有好处,要不……听听孔明先生的?”
诸葛亮将锦囊之事细细说明,又道:“主公此去,不仅能稳住江东,还能趁机打探江东的虚实,知晓孙权、周瑜的动向。子龙随主公前往,翼德守荆州,云长守襄阳,我守南郡,互为犄角,万无一失。”
刘备听罢,慨然道:“既如此,我便去江东走一遭!为了荆州百姓,也为了联盟,这点风险值得冒。”
议事完毕,诸葛亮回到后院,我正将晒干的菖蒲与远志混合研磨。药粉簌簌落在青瓷碗中,散发出清苦的香气。“主公已决定亲赴江东。”他坐在案边,看着我将药粉制成蜜丸,“我已让子龙多带些返魂草和艾草饼,江东潮湿,恐生疫病,这些药能派上用场。”
我将蜜丸装进瓷瓶,忽然想起一事:“那孙权之妹,真如传闻中那般骁勇?我听流民说,她常带侍女习武,连江东的将领都打不过她。”
“史书载其‘才捷刚猛,有诸兄之风’。”他取过一枚蜜丸含在口中,眉头微蹙——蜜丸虽甜,却压不住菖蒲的清苦,“怕是比寻常男子更难应付,但只要主公待她以诚,她定会助主公脱身。”说罢剧烈咳嗽起来,我连忙取过温水递给他,看着他饮下时,注意到他喉间的痰音又重了些——想来是白日与鲁肃周旋、夜里议事,耗了太多心神。
“夜里若咳得厉害,就叫我。”我为他铺好床榻,将一个装满艾草的布囊塞进枕下,“这是新晒的陈艾,能助眠。前几日王大娘说,用陈艾熏屋子,还能驱蚊虫,等天暖了,咱们也试试。”
他拉住我的手,忽然低头轻咳,指缝间竟渗出一丝淡红。我的心猛地一揪,刚要取药,却被他按住:“无妨,老毛病了。等主公从江东回来,咱们就能清闲些,到时候再好好调理。”
我望着他眼中的星光,忽然想起刚穿越来时,在武侯祠许下的愿——那时只盼能改变他积劳成疾的命运,如今却贪心起来,想陪他看遍荆州的药材,想让这药圃的菖蒲年年长青,想让他不再为战事、为民生日夜操劳。帐外的风渐渐大了,吹得药圃的竹篱沙沙作响,仿佛在诉说着这段风雨飘摇的岁月,而我知道,只要这药圃的草木还在生长,只要身边这人还在,便有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