延唐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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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醉墨浮香,枕戈待旦

“韩叔言啊,韩叔言,你还有心情在这里喝茶?”

钟谟刚踏进官署门口,就看见了韩熙载优哉游哉坐在椅子上品茶。

叔言是韩熙载的字,钟谟与他相识已久,因此常常这般称呼,也显得更加亲近。

韩熙载没有理会他,只是随手拿起了一张案纸,今日公务繁忙,哪有闲心听钟谟在自己耳边发牢骚。

“御史大人,何事这么着急啊?”

钟谟鼓起个腮帮子,瞪了他一眼:“你难道不知太子殿下的《金雀钗》已经传遍了整个金陵城的大街小巷?”

他抢过韩熙载的茶杯,一饮而尽:“看在没外人,我跟你实话实说,现在太子殿下的风评可不好啊!。”

“昨日他在宫中作词,今日便流传了出来,你心中难道不困惑?”

钟谟冷哼了一声,皱着眉头叹了一口气,显然对于如今局势走向感到担忧。

韩熙载倒是淡然的摇了摇头:“殿下圣心聪慧,自有他的想法,我等只用各司其职。”

“你从哪里看出他圣心……”话还没说完,他就下意识的将吐出来的字咽了回去。

“我看殿下初登大位,就力压朝臣,直面宋党,提出盐政,振兴国纲。如今不过遇到些许挫折,就纵酒狂欢,哪里有半分储君的风姿?”

“叔言,两日后便要朝堂议政,到时候谁会给殿下半分脸色?”

钟谟倒是一吐为快,活活将他当作了发泄机。

韩熙载听他说罢沉默了两秒,方才开口回应道:“仲益,既为人臣,做好本分便是了。”

闻听此言,钟谟更加着急,出言驳斥道:“既为人臣,当怀赤胆忠心,以国之兴衰为己任,矢志不渝。朝堂之上,须据理力争,为社稷民生建言献策,不谄媚权贵,不畏惧权势,以刚正之姿,守公正之道。”

韩熙载被他怼的说不出话,钟谟为人过于激进冲动,与他冷淡的性格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好在性格上的分歧并不会演变为理想的分歧。

钟谟想要国泰民安,他韩熙载又何尝不是如此呢?

既为人臣,廉洁自律,两袖清风,勤勉奉公,兢兢业业,这些他都努力做到了,可是李璟给他的权利却是远远不及溜须拍马上位的陈觉。

想到这,韩熙载不由得苦笑一声,要知道李昪建立南唐后,韩熙载作为秘书郎,统掌太子东宫文翰,每日与李璟在一起谈论诗书文章,这份君臣友谊,当今国主又记得了几分?

但是钟谟可从未经历过这些东西,他的挫折也许就是被发配到了大周去做了一个外交官。

人与人的悲喜总不相通啊。

若是朝中大臣都如同钟谟这般直言敢谏,怕是国主李璟的耳朵会听出茧子来。

南唐啊南唐,政治变革哪有想象的那么简单。

韩熙载知道自己说服不了钟谟犹如钟谟也没有机会去说服李煜一般。

他索性摆了摆手,故作轻松的说道:“倒不如来看看我的这些个奏折。”

韩熙载握着紫毫笔批阅漕运奏折,笔尖忽然悬在“鄱阳湖粮船遭风损“八字上。

砚台边搁着半盏冷茶,浮沫凝成个云朵形状。

“你这奏折有什么好看的,哪里比得上两日后盐政大事?”

钟谟有些不屑的扫了这些奏折一眼。

象牙笏板磕在桌子上当啷作响,他指着窗外太乐署方向,那里正飘来《玉树后庭花》的残调:“太子连召教坊乐工,就是为了听这淫词艳曲!”

“简直是荒谬!”

韩熙载蘸了蘸茶汤,在公文空白处画起江河脉络:“上月洪州府呈报,说鄱阳水匪喜扮作乐户劫船。”

笔锋突然转折,将彭蠡湖与长江勾连成弓弦状。

“饶是如此,又有何妨?”钟谟见他不理会自己,干脆顺着韩熙载的话说了下去。

韩熙载轻轻摇头,嗤笑一声:“你自己看吧。”

钟谟起身接过,平平无奇的一封奏折,想必国主应当是阅览过了,只是没有怎么上心。

他打开奏疏,一目十行的浏览起来。

鄱阳水匪……喜扮作乐户劫船……居无定所,行事诡谲。

钟谟脸色一变,若是不仔细看确实看不出什么问题,这水匪居无定所,各处流窜就显得很不寻常。

往来各州通行,都需要相应的文书,这些个水匪是怎么做到来去自如的?总不会是在官兵眼皮子底下行凶作恶吧。

钟谟合上奏疏,面色不悦。

“其中蹊跷,你可向国主呈上奏折?”

韩熙载语气平淡:“这件事可远没有你口中的盐政改革要紧。”

“一码归一码!”

钟谟知道韩熙载在讽刺他,气焰瞬间降下了三分。

盐政变革涉及国家经济动脉,自然重要。但这水匪作乱,涉及到的就是国家安全问题了。

“你可知这份奏折是谁写的?”

朝堂之上大多都是些会吃人的鬼怪,他实在是有些想不到有谁会隐晦的呈上这份奏折。

“说起来也是你的旧友——徐铉。”

听到这个名字,钟谟也是不由得沉默了一会儿。

若是徐铉,那便说的通了。

此人光明磊落,处事向来公正不二,在朝堂上与陈觉等人也是老对头了。

国主李璟欣赏他的忠心不贰,也就一直把他留在了金陵城。

要是换作其他朝臣,估计早就被调任到其他州郡养老了。

钟谟想到这儿还是忍不住叹了一口气:“朝中有风骨的大臣当真是越来越少了。”

他年龄稍长于徐铉,两人的私交也甚是不错。

钟谟很快收住哀伤的神情,抿了抿茶:“你忙吧,我先回去了,但愿如你所想,殿下是有自己的一番计划吧。”

说罢,他起身径直走出了官署。

韩熙载重新拿起那份奏折,面色突然变得复杂起来。

“想来国主也是看出其中猫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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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①:南唐漕运多经鄱阳湖,见《江南通志·漕运》。

②:《霓裳羽衣曲》第七曲为破阵乐,见《碧鸡漫志》。铁琵琶演奏法见《乐府杂录》。

③:《玉树后庭花》为陈后主所作亡国之音,见《隋书·音乐志》。李煜曾改良教坊乐曲,载于《碧鸡漫志》。

④:徐铉(917年-992年或916年-991年),字鼎臣,世称“徐骑省”,广陵(今江苏省扬州市)人,原籍会稽(今浙江省绍兴市)。五代十国至北宋初文字学家、文学家。

徐铉与弟徐锴自幼苦学,未弱冠,即以文名称于时,号称“二徐”、“大小徐”;在南唐时,文章议论与韩熙载齐名,时称“韩徐”。

淳化二年(991年),遭庐州妖僧道安诬,被贬谪为静难行军司马(属邠州),邠州苦寒,他终不御毛褐,致冷疾,八月二十六日晨起,索笔手疏,约束后事,书讫而卒,年七十六。

ps:《徐铉及其文学考论》感兴趣可以看一下,华东师范大学李振中 2011年的博士学位论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