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明月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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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他缓缓地坐起来,美丽的凤眼流光溢彩,似笑非笑地盯着我,明黄色的内衣领口略微敞开,露出性感的锁骨,墨色长发如流水般垂在身侧,无比的慵懒和——魅惑,就算非色女如我,也禁不住脸红耳热,心旌摇曳。我有些后悔,早知道当年多抱点佛脚,至少会念个清心咒什么的,现在也能派上用场。

“怎么又发呆?都这个时辰了还没有睡饱吗?”他开口,声音略微有些沙哑,眸色幽暗,隐隐有火光明灭,直勾勾的看着我,传过来的信号,嗯,有些危险。

看我保持“战斗位置”,动也不动。他眉头皱起,眼神一沉,看来很是不满。我垂下眼,装作什么事也没发生,“皇上,臣妾失礼了,请允许臣妾起身,再行拜见。”

他不接我的话,斜倚着靠枕坐着,审视的目光犀利而直接,似乎要把我看个通透,修长的腿平展着,完全堵住了去路。我无奈,也只能安慰自己最危险的地方往往最安全了。

还好暗香和疏影及时出现,并带来了太后召见我共进午膳的消息。我去梳洗回来,就看到他正坐在窗边我的书桌前,低头看着书桌上的碧落朝后宫建筑的立体模型,这是我命内府局找能工巧匠按照我的要求做出来的,按照上北下南以及1:800的比例尺完全复制,没想到这么快就送来了。阳光照在他的身上,那光晕柔和了他的表情,恍惚间,我竟有种温暖的错觉。

温暖?我也傻了吗?我对着心底那个自己冷笑。他突然抬起头,我匆忙收拾起眼角眉梢的冷意,放柔唇边的弧度,微笑着走上前行礼,“臣妾恭请圣安!”

“皇后总能让朕惊讶。”他没顾得上我的无礼,有些兴奋地指点着模型,“这是后宫?”

“后宫里宫室甚多,新秀女该如何安置,有它,臣妾至少可以做到心理有数。”我点点头回答。中国传统的书画多是写意,空间感就成了大问题,工部那里的建筑图也是如此。我看着头大,索性要他们报了尺寸做一个出来,这样也比较直观。

“这个东西先借朕用用。李福海!召三省长官与兵部尚书午膳后御书房见驾。”他痛快地吩咐:“去母后那里说一声,朕带皇后去龙泉宫用午膳,之后再去给她老人家请安。”

“是!”李福海拍拍手,两个手脚伶俐的小太监走了进来,抬着模型出去了。我再三推辞,他仍是铁了心要带我去龙泉宫。让大臣瞻仰我并不简单,我只好又换下身上的家常便装,让暗香为我换上深衣高髻的正装打扮。暗香正在为我选饰物,他便走过来,从袖子里掏出了一只七彩琉璃镯套在了我胳膊上。那镯子恰似一朵盛开的莲花,每一朵纤透的花瓣都经过精雕细琢,姿态各异,在阳光下闪耀着不可思议的光芒,我被这种奇异的美丽震惊了。

“珠环约素腕,玉指何纤纤。”他执起我的手,在手腕印上一吻,轻轻地说。

我瞪大了眼睛,他这算什么,调情?使劲抽回被他钳制的手,他纹丝不动。我只好挤出一个僵硬的笑容,“皇上不是召见几位大臣吗?”

按照惯例,皇帝在御书房工作的时候,都会有一名嫔妃在身边“照顾”。这一工作通常都是由第一才女赵充容承担,所以当发现皇帝身边坐着的人是我时,一众大臣都是一愣。我保持微笑没有说话,对于帝国三长官——中书令、门下侍中以及尚书令,我实在是只知其名,自然得三缄其口,不说不错了。

先帝留下来的朝堂,外戚党、保守党、改革派和清流交错,成份也异常复杂。皇帝大人这四年来励精图治,消除党争也只是初见成效。清流和改革派,都汇集到了皇帝这面大旗之下,但是外戚党和前朝之前留下的保守党,却始终不肯臣服。而在朝堂之外,尚有分封的藩王以及地方的世族豪强,也够他头疼了。

四位大臣中,我首先认出的是尚书令晏殊。最初看到这个名字我就记在了心里,因为他与北宋词人晏殊同名。晏大人是我的兄长谢朝阳的偶像。晏家是第一批追随云家的家臣,碧落朝建立后,晏家先祖婉拒了高祖皇帝的封赏,选择了隐退。碧落朝百多年的历史上,共有三个晏家子弟出仕为官,全部出身科考,官至尚书令,君臣同心中兴一代,以至于碧落朝甚至有“有明君必有晏相”的说法。谢朝阳之所以参加科考,就是受到了晏殊的影响。而在后宫之中,我也曾听不少宫女以羞涩的少女情怀,提起这位本朝的CEO,说他是堪与皇帝大人为一时瑜亮的年轻美男。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身长玉立,剑眉斜飞入鬓,星眸光华内蕴,犹带着空山新雨后的清冷,透着一股超逸的味道。明明是官气十足的紫蟒,他却穿出了道骨仙风。

他并不像其他大臣一样,侧身垂眸以示对我的尊重。他平视着我,那目光柔和也淡漠,好像我并不是皇后,而是单纯的某个人,甚至某株植物。我迎着他的目光淡淡一笑,他愣了一下,目光变得幽深。

突然间手被抓紧,我转过头,身边的皇帝微笑的看着我,眼神却明显透出不爽的情绪。转过头,他也不客套,指指我那个模型,直奔主题,“这东西是皇后命人做的,叫做模型。朕看到这个东西第一眼,就想起了孙子兵法上的那句‘知天知地,胜乃不穷’。诸位怎么看?陈卿,你是兵部尚书,你先说?”

有了某人垫底,兵部尚书陈显的年轻,并没有让我太过意外。这位帝国的“国防部长”,看来刚刚三十出头,棱角分明的脸,中规中矩的英俊,却在文人的儒雅中透出了几分豪迈,男子气概十足。他的妹妹陈潋滟也在应选之列,有这么一个哥哥,不知道妹妹会是如何。他绕着模型走了一圈,说道:“皇上圣明,这个模型比起平面地图,更有利于排兵布阵。臣想请教皇后娘娘这个模型的玄机。”

“本宫拿到了工部的后宫地图,有些看不懂,只好命内务府用木片按照上北下南左西右东的方位,照着宫室大小,依样画葫芦作出来的。”看到皇帝对我点头允许,我解释道。

“皇后娘娘灵慧,老臣佩服。老臣以为,陛下可以下令边关各地照此法办理,再上呈兵部。”说话的人是中书令王捷,三朝元老,是个一丝不苟,严格维护等级尊严的倔强老头。魏晋以来,王谢一直是并称的两大世家,在碧落朝兴起之时,谢家选择了隐退而没落,王家却以更加进取的姿态进入了统治者的核心。王家这两个兄弟出了名的不和,王捷是保守党魁,他的族弟王信却是改革派的中坚。这次王捷的小女儿王珉也列在应选秀女之列,将来进了宫,不知道这堂姐妹两个该如何相处。

皇帝的眼光看向门下侍中,对方不慌不忙地附和:“臣附议。只是以臣愚见,与其送往兵部,不如直接送入内库收藏更为妥当。”

“晏卿?”皇帝的眼光已经转向了晏殊。

“臣以为,既然良机难得,不妨更为通彻些,即令边关诸城将本地地理、人口、耕作、交通、城郭四至、要塞兵士等事由,辑成方志一并收藏。”晏殊将眼光从模型地图上调开,开始详细的一一解说。我有些惊讶,因为他所提到的这些因素与我老爹每天挂在嘴边的军事地理学理论不谋而合。我听得恍神,皇帝大人又发言了,“晏卿和朕想到一起去了。这物件是皇后所造,你有何建言?”

“臣妾不敢妄言朝政。”后宫干政是大忌,我不如沉默。

“无妨,朕想听皇后的意见。”他坚持说,其余几人也都看着我。

“臣妾不懂军事,皇上和诸位大臣已经达成共识,想来这件事情可行。臣妾以常人之心品度,晏大人刚刚所说过于笼统,只怕边关将士未必能通达大人之意。不妨将所需调查的事项列出条目,让人逐条填充,留行备注,这样也不会造成遗漏。”我小心翼翼地打擦边球,这是那个时代常用的问卷调查的方法,应该有效。

“皇后可否说得详细些?”他们显然对我的提议很感兴趣,皇帝追着问。

“以大人所说人口为例,可分为何族、何教、民风以及卫生。卫生之下,再分为时疫,地方病种以及医舍等等,时疫条目下再分疫症通常于每年何时爆发,男女老幼之中,何人更易染病,以及症发前后对兵士战力有无影响。依次类推。这也非一朝一夕之事,不若在兵部官员以及将士之中先行征询,再行确定条目,务求完备。至于地方志,应该是将材料收集完毕,再寻找专人编写。原文与方志同时入库,分开存放。”我搜肠刮肚,把自己那点可怜的社会学研究方法都搬了出来,顺着晏殊的提议。

“皇后高见,倒是出乎朕的意料之外。”他点点头。我马上谦虚起来,“这都是晏大人说过的,臣妾不过是复述而已。”

“皇后过誉了,臣惭愧。臣适才并没有想到疫病与医舍,还是皇后娘娘高瞻远瞩。”晏殊微笑着给我致命一击。皇后手记上说这位晏大人其人温润如玉,如今看来,就算真的其人如玉,也是块冷玉。

“皇后不必过谦,你的功劳朕记下了。晏卿,这事情朕交给你,按照皇后的建议,先拟个条陈呈给朕;由陈卿领兵部众卿从速办理。”

“臣遵旨。”两人双双出列,恭敬的应道。几个大臣方才告退,我们两个又赶场长宁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