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9章 ·蝉衣血穗
暮色像融化的青铜汁液漫过通天塔废墟。我漂浮在阿穗坠落激起的暗红麦浪里,碳化的颅骨不断剐蹭着人面果实。那些肿胀的面孔突然睁眼,瞳孔里流转着初代承剑人婚礼的片段——新娘盖头掀起的刹那,露出的竟是三百个时空叠加的容颜。
“师兄,你闻到铁锈味的合卺酒香了吗?“
阿穗的残躯在麦浪深处发出呢喃。暗红穗芒突然疯长,刺穿我的眼窝。带剑纹的蒲公英从颅骨裂缝钻出,绒球炸裂时,初代婚书的补遗字句在虚空燃烧:“三月初七,取左肋剑骨煅双喜烛;若轮回不破,当以情魄饲剑...“
夜风裹着焦香掠过,麦浪突然静止。所有人面果实集体转向西北,嘴唇开合间吐出带倒刺的麦芒。我的碳化碎屑吸附在芒刺上,看见十七年前的自己正跪在春泥里——襁褓中的婴儿吮吸着带血墨汁,脐带剑穗在月光下投射出星槎的轮廓。寅时三刻,玉蝉残翼突然泛起翡翠荧光。阿穗的脊椎在水面舒展成星槎龙骨,晶化的瞳孔在舰桥投射出导航星图。褪晶者们跪在甲板上呕吐,银灰色剑锈顺着指缝渗入操控台。
“东北巽位,锻剑坟场第七重天。“
老铁匠的女儿突然开口,她褪晶的右眼正渗出银河铁水。星图突然扭曲,标注着“禁忌“的星域浮现出诡异画面:数以万计的叶轻尘克隆体被钉在陨铁砧板上,机械臂正从他们脊柱抽取发光剑骨。
我的颅骨碎片突然共鸣,初代承剑人的哭嫁曲穿透时空。阿穗的残躯突然抽搐,星槎外壳生长出带倒刺的晶簇。当第一簇晶刺触及锻剑坟场的罡风层时,所有人面果实突然爆浆,脓血在舷窗上凝成血色谶语:“剑冢孕穗时,农桑即兵祸辰时,通天塔废墟升起七千蚕茧。命锦残片与银河铁水编织的茧衣,在晨光中泛着金属冷光。我吸附在东南角的茧面上,发现每道螺纹都是《禁兵令》的方言变体。
“蚕食光...光噬蚕...“
褪晶老妇突然用三十二种腔调念咒。茧壳应声透明,露出里面蜷缩的剑骨胚胎。我的碳化碎屑突然灼热,看见三百年前的初代承剑人正在茧中挣扎——他的婚服下摆不断滴落铁水,在地面蚀刻出农桑盟的徽记。
子时月光刺破云层的刹那,所有蚕茧共振出丧钟般的轰鸣。茧衣裂缝渗出乳白色剑锈,在空中凝结成带穗芒的蛛网。阿穗操控星槎撞向蛛网时,导航屏突然闪现叶轻尘的面容:“小心!网眼是锻剑炉的通风口!““。震耳欲聋的金铁交击声中,末代锻剑人骑着晶化桑蚕踏浪而来。他手中的锻剑锤令我神魂俱震——锤头分明是初代承剑人的头骨,眼眶里嵌着农桑盟的圣镰。
“第九百炉,开!“
锻锤砸向星槎的瞬间,阿穗的脊椎增殖出青铜算珠。珠面浮现的天机阁主转生表突然倒转,星槎外壳的晶簇暴长成剑林。我的颅骨碎片在碰撞中四溅,每片都映现出恐怖画面:新生儿的脐带血正在微型熔炉里沸腾,煅烧出带稻芒的剑种。
末代锻剑人突然撕开胸腔,露出跳动的熔炉核心。炉火里沉浮的竟是褪晶者们的晶化器官,每个都在吞吐《锻剑谱》的残章。阿穗眉心血月纹突然坍缩,将漫天剑林吸入腹部,隆起的皮肤下三百剑种胚胎发出啼哭。申时三刻,褪晶者们的影子突然抽搐着脱离本体。这些漆黑灵蚕啃食茧衣的声响,像是千万柄小剑在刮擦头骨。我的碳化碎屑在蚕群里穿梭,发现每根蚕丝都缠绕着血腥记忆:
十七年前的雨夜,叶轻尘晶化躯壳崩解时,飞溅的碎片刺入孕妇子宫;三百年后的碑林,蒙童们用带剑纹的稻杆在冰面书写时,瞳孔里闪过天机阁主的复眼;此刻的星槎舱室内,阿穗正在呕出带稻香的剑锈,那些银灰色液体在甲板勾勒出未来百年的命脉图。
“蚕鸣...是往生咒的反写...“
老铁匠的女儿突然七窍流血,她的脊椎正在晶化成蚕架。当最后片茧衣被吞噬时,星槎导航图突然扭曲成锁魂阵,阵眼浮现出我的碳化残躯——那些《齐民要术》活字正在蚕食银河铁水,在冻土烙下带血槽的农谚。
酉时末,最后株血穗被影蚕咬断根茎。阿穗腹部突然炸裂,三百剑种胚胎坠入冻土。这些浑身沾满粘液的婴孩瞬间暴长,化作末代锻剑人的模样。他们手持锻剑锄掘开冰层,将褪晶者们的晶化器官埋入沟壑。
“以眼为种,以心为壤!“
为首的锻剑人举起圣镰,刃口反射出令人毛骨悚然的画面:每个埋入冻土的器官都在生长,晶化心脏萌发出带倒刺的剑穗,视网膜表面浮现锻剑炉的星轨图。我的碳化碎屑开始重组,新生躯干上浮现用剑锈刺青的农谚:“芒种不铸剑,大暑见血镰“。
当第八百个器官埋入时,整个通天塔废墟突然震颤。初代熔剑炉的残骸破土而出,炉心插着的婚剪正在滴落银河铁水。阿穗跪在炉前,耳后玉蝉突然振翅高鸣,声波震碎了所有锻剑人的面具——每张脸都是他未来可能的样貌。星河突然倒卷,初代的婚轿从忘川尽头漂来。轿帘是我的碳化皮肤拼接而成,每道裂缝都在渗出带穗芒的萤火虫。阿穗操控星槎撞向轿辇的刹那,所有时空的锻剑炉同时喷发。
火光中,叶轻尘的嫁衣褪去血色,化作万千萤虫。每个光点都映现着炊烟里的剑纹:农妇用带茧的指尖抚摸稻穗,穗芒却在她瞳孔刻下《锻剑谱》的经脉图;蒙童在冰面写下的“春“字,最后一笔突然暴长成剑锋;我碳化的残躯被砌入粮仓时,墙缝渗出的剑锈正在孕育新的玉蝉。
末代锻剑人的熔炉突然冷却,炉灰里爬出的影蚕开始吐丝织碑。褪晶者们跪在碑林间,用睫毛蘸着银河铁水书写《禁兵令》终章。当阿穗呕出最后一粒剑种时,东天泛起鱼肚白——那抹苍白里旋转着九百个熔剑炉的虚影,每个炉口都坐着正在分娩的新娘。晨光刺破血雾时,玉蝉振翅声突然化作裂帛之音。阿穗的脊椎节节爆开,每块骨片都延展成星轨支线。少年在剧痛中展开双臂,蝉翼阴影覆盖处,所有锻剑炉虚影尽数湮灭。
褪晶者们突然集体跃入银河,他们的晶化器官在铁水中盛放成莲。每朵莲心都托着枚带稻芒的剑种,当九千枚剑种同时沉入忘川时,初代熔炉轰然炸裂。
我随着碳化碎屑飘向星河尽头,看见三百年后的碑林里:蒙童们正用萤火虫在夜空书写《禁兵令》,每粒光尘都裹着半枚剑种;农桑盟的炊烟在天际蜿蜒成婚书血渍的模样;而忘川对岸,新生的玉蝉正在血穗间振翅,翼尖滴落的露珠里,映现着下一个轮回的起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