葬海前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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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入梦来(十八)路远长思(四)

楚怀安就站在不远不近之地,静静看着眼前这场送别。可要说起送别,上一次李尧谦他们一行人的启程他是并未露面的。至于为何,他原本想着是自己性格使然,也总想着以自己的处世经历,早是见惯了的。就算眼前的这种种也确实让自己的心绪有了起伏,但他还是觉得自己与这处地方格格不入,总是少了些与此交融的情感。

是冷淡吗?与他相处过的人都会似玩笑般的这样说着,就连他的师傅也曾说,人之七情,他大概只占了忧思悲。说他超然于世外,这或许是现世有人正追求之境界,只是,这对万事万物都一如既往的淡然,究竟是福是祸?就如民间相传已久长生不老之故事,人人向往并钦羡,便就可用是非之说一言蔽之?

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都不算了解自己。

他隐在那处许久,直到车马远行,一切尘埃落定,送行之人各自离散,姜知韫恰好在那时一回头,眉目流转,在稀疏的树影间探到了一双沉寂而深刻的眼眸。一时间,四目相对,淹没了心口掀起的清澜。只是这一瞬,她莫名想,若是这树上坠满了梨花,应当配得上此人。

但很快的,她就摇了摇头,把那种莫名的想法抛开,盈盈笑着上前:“没想到怀安你也来了,方才没见到你,还打算一会过去告诉你一声这情况,以便日后的安排。”

“嗯。”楚怀安却不敢直视这热烈的目光,轻轻吐出一个气音,随后的心思就被那熟稔的称呼夺去些许。之前相处,虽说嘴上说着不必那么生疏,但都是内敛之人,平时见到也会使起礼数。只是这些日子在府中共同处事,之间关系也比那时近了许多,自然而然的,就从称呼上变了。

见他沉着眸不语,姜知韫还有些不知所措。不过,她似乎能感受到一丝淡淡的忧愁,但这种情绪就如还未破土的嫩芽,若是不仔细感受,恐就被他遮掩了去。

“你--”姜知韫正要问起,却先被他一言阻去:“府中土地经营事上,还有些疑问要待商榷,一会你要是闲来无事便一同来吧。”

话音未落,楚怀安就先行离开,只余清淡如人的槐花香气还弥散在空中。姜知韫颇为不解的站在那里,因为她属实不知他今日之反常是为何。

后来,她也按照楚怀安所言一同过去,与申简从等人规划着诸事。一开始还好,可只要是姜知韫得空,楚怀安就会“自觉”消失在她的视线中--果然不对劲。

“宛竹,你有没有觉得,楚怀安今日有些不同?”姜知韫拉过正在歇息的周宛竹,悄声问。

“不同?”周宛竹一脸疑惑,“有何不同?他不一直都是沉稳之状么。”

“非也--”姜知韫就把那时所见告诉了她,却惹得周宛竹了然一笑,“触景生情,也可谓人之常情。其实,当我见了那时的惜别,心中也不是滋味。说起人间别离,无论是否身在其中,都无力走出那牵绊着的束缚。”

此言姜知韫是极为赞同的,毕竟在那之前李尧谦就开导过她。但同时,周宛竹这话也让姜知韫有了一个她长久以来都没探寻过的问题--楚怀安,究竟就是她一直以来所见过之模样吗?触景生情的背后,又是怎样的一番曾经呢?

就像她那时所想的开在楚怀安身边的梨花,若是能亲眼所见,也就不算有过遗憾。只是,她又该如何所见呢?在这时,姜知韫有了前所未有的想要了解一个人的强烈想法。

与李尧谦的重逢不同,因为彼此已经相熟,所以即使一别经年,再见时也如静候春华的池水与垂落在那之上轻抚起涟漪的柳枝那般情意绵长。而一见如故却是难得之事一桩,人间匆忙,擦肩而过之人不可计数,而能转身相识之人更是寥寥。若是连此生有幸共行之人都未曾相熟涉深,那久远之后,终成遗憾。

思及至此,一道声音从身后幽幽传来:“怎么一个个的都在偷闲?”

“申前辈--您也忙完了?”周宛竹机灵的想把这事岔过去,又赶紧“忙着”的样子,和刚闲下来的清瑶走了。

只得让姜知韫一个人尴尬着。

“哟,要是清瑶那丫头偷闲我倒是也能谅解,怎么连你和楚怀安那小子都这么反常?”申简从带着探究的目光,“我可告诉你,事情安排不好,老夫可不帮你们收拾烂摊子。”

“您也看出来了?”姜知韫突然这么一句。

“你这丫头--”申简从刚要发作,姜知韫眼前一亮,想到了他和楚怀安的关系,便问:“申前辈,您和楚怀安的关系甚密,想必也应该知道有关于他的事吧?”

“少套近乎--”申简从摆摆手,“我只是那孩子的师叔,又不是从小带他长大,多的事我也不清楚。”

“我那时候可是听到了,您曾在朝中待过,那他也在朝中做事吗?”姜知韫又换了种问法,“我只知他是教书者,多的也不清楚。”

“欸欸欸--这就太浅薄了啊。”申简从又是一副神态,侃侃而谈,“那叫国子学,创立于晋武帝咸宁四年。国子祭酒和博士负责教导学生,传授知识。到了惠帝元康三年,朝廷规定只有五品以上官员的子弟才能进入国子学学习,而六品以下官员的子弟则需前往太学。这在当时是士族在教育上享有的特权,国子学也因此成为了培养未来官员之地。虽在后来有所变动,但归根结底还是有着分明的固化。也因此,我那兄长才不肯在那继续下去。”

“兄长?”姜知韫疑惑,“您兄长不是申元旬前辈么?”

“啧,顽固不化!”申简从无奈挥了挥袖子,“是结拜的兄弟--我原本不姓申,闯荡江湖无名无姓人是也。和我那兄长才是出自同门。”

“罢了,和你这丫头说说也没什么。”申简从见姜知韫那一副“求知若渴”的样子,就和她说了少许,“我和我那兄长各有志向,长大之后就分道而行了。他呢,品学皆为上乘,我家在当时也算是有点好头,他是完全按照铺出来的路走出去的,我呢则是别着剑离家闯荡。就这样约有二十年,兄长却厌倦了朝堂之上的虚伪,辞去了国子学的身职,转而到一处山上静心养性。也就是在那之后不久,江南席卷而来一场疫症,是由瘴气演化而来,蔓延之地可谓人间乱象。有一天,一位落魄但周身气度仍是不凡之人,怀中抱着一个尚未足月的婴孩而来,但多半是也染上了病。无意间得知了兄长此前的名号后,便将那孩子托付给了兄长,而后拖着病躯离开。再后来,那孩子稍长一些,兄长曾带他去寻过他的身世,后来所猜测,那孩子应当姓楚。”

说着,申简从的目光又放回了近处。他如此说,想必姜知韫也应该懂了。

而果不其然,姜知韫在知晓楚怀安的身世后,第一反应竟非像以前听到诸如此事的怜悯,心中却被酸胀填满,感慨万千。

“但以他的性格,想必那时定发奋读书,才能有而今之成就。”姜知韫沉声道。

“是--”申简从悠悠点头,“虽然兄长曾说怀安是走了他之旧路,但路未必不可回头。也只有亲自上去走一走,方能知心中所想究竟何为是非。”

“对了,您可有什么养颜祛疤之药?”姜知韫兀的话锋一转。

这急转而来的话语是打得申简从措手不及:“你这丫头什么时候也不按常理来了?”颇为“嫌弃”的眼神传递出去后,他又无奈道,从腰间拿出一个瓶子,掂量几下,“有啊,想当初这东西还是给军中用的。男儿虽烈,但都还年轻,留一身伤病当作功勋,也叫人心疼。”

姜知韫一顿:“那尧谦--也用过?”

“哟,这时候不叫大名了?”申简从调侃道。

“没有。”姜知韫不自然的整理着额前的碎发,看似忙乱,拿过瓶子,“前辈,那此物先借我用一下。”

“呵,又不是什么精贵东西,给你便是了。”申简从挺直身子,“不过说好啊,活儿该干还得干,懂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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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月上梢头。

用过晚膳后,李府上上下下也总算归于平静,都各自安生。于是提着灯匆匆赶往一处的姜知韫便是明显的了。

但走到那处安静的院门前,她也是踟蹰了许久,绕着门前的小石柱轻缓踱步,手中握着那药瓶,一时间不知如何开口。

直到那人终于出来关门,姜知韫才从暗处走出:“楚--怀安,我有些事情想要请教你。”

楚怀安见状,也并没受到什么惊吓,只是眸色微亮。刚刚他一出来就感受到了院门外的动静,只是并不确定那是何人,便没出声。后来探出身关门的余光一扫,就知道了那人的身份。虽只是衣袂一角,但楚怀安第一眼就肯定了姜知韫这一名字。

“可是要事?”楚怀安温声道。

“是--也不是。”不知怎的,姜知韫这回倒是灵光了,又晃了晃手中的瓶子,“你可有空?”

回答她的便是院中的两个藤椅,两道相隔得不远不近的影子。

“火烧后的土地会产生草木之灰,古书上曾记载,可利用此来促进农作物生长,让土地自然恢复。古有“田莱制”,是已耕地和撂荒地之间的定期轮换,土地经过一段时间的休耕后,自然植被会逐渐恢复。当然,也可通过轮换种植不同作物来恢复地力。如,北方地区谷物和绿肥作物倒茬,南方水稻和旱地作物轮换。且土地整理与深耕火烧后的土地通常会变得松软,古代先民曾利用这一特点进行深耕。”楚怀安将自己这些日的考察与经验相融合,“由此,那田虽被羌人烧过,但也应了一句话--”

“塞翁失马,焉知非福。”二人异口同声,相视一笑后又一触即离。

随后,又是一阵短暂的沉寂。微沉的风在他们的中间打了个旋儿,又不知道是哪一丝撬开了心门,启口不再是沉默。

“楚--”“你--”

不同的字音在那一刻一轻一重的落入各自耳中。

随后,又像是天成的默契,楚怀安轻笑:“你来找我应该还有其他事。”

“是。”姜知韫有一瞬的停滞,低头,“其实我知道了一些有关你过去的事--”

那话没有一个结尾,但聪慧如他,怎不知她心中所想。闻言,他也只是静静坐直身子,像往常那般抚平褶皱,依旧是文雅之模样。

月光暗暗的在树梢上移去影子,似乎也要认真听着他的细碎之语。“天生烝民,有物有则。世间众生皆有其天命和道路,而尘世纷扰,我等所做之事,也只是坚守本心,不失其道。”

这话是在回答,姜知韫自然是知道的。是啊,过去又能把现在安然无恙的他们如何呢?

“我的过往倒也是一种恩赐,至少它没有把我留在那场劫难中。”楚怀安抬头望月,“跟着师傅的那段日子,每每忆起师傅同我所讲之故事,那时是极信命的,便很感激上苍。可人事变迁,当我行至人间,见到了市井之繁华下的血肉堆积,便又一改之前的想法。我见过在佛前长跪不起,泣血如注,额前红与灰相融再难抹去的惨状。也见过面如死灰,一脸冷漠的人抱着自己的孩子像叫卖一般,在土道上拉扯着过路之人,便要相易。高楼之上夜夜笙歌,觥筹交错,高楼之下人人不得安生,血泪成河,直至嵌在不知名的土堆上,草草一生。”

“那时,我终于知道所谓天命不过是制住人的囚牢,空空耗去人这一生的血汗,然后再遗忘似的套向下一个对此深信不疑之人。”楚怀安的目光似乎穿透了时间,“于是我开始审视自己,我又为何觉得把该拥有的一切都夺去的世道慷慨呢?不过是侥幸罢了,是愚钝罢了。就是从那时起,我不再刻意回避有关我的身世之事,有人知道了便就知道了。只是,我到现在还没释然就是了,这也是今日所见离别才让我认识到的。”

话至此处,连楚怀安好像都没注意到自己说了这么多。

姜知韫听后却笑道:“避情并非超脱,淡然也非冷漠。人之七情既然存于这世间,便都不多余。只是于个人而言,或多或少不同罢了。”

而后,被风挽起的青丝代替他靠近另一道影子。

“你可知诗经有言--北风其凉,雨雪其雱。惠而好我,携手同行。”月下之人的眼底映出那温柔的光亮。

那一旁的身影也仰望那似乎无尽的浩瀚,回道:“莫赤匪狐,莫黑匪乌。惠而好我,携手同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