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4章 特伦奇们(下)
吊唁礼一直持续到了下午,与特伦奇家族有联系的锈山名流都来这个古堡走了一遭。
低沉的啜泣声直到临近晚餐时才结束。
晚餐桌上,特伦奇们商量着接下来的事宜。
“今晚莱恩会从警局赶回来守灵,他几天前和我说过了。”西奥多如是说道。
弗兰克问道:“明天呢?送葬到洛蒙公墓是需要大家一起去吗?”
“不需要这么多人,不过原先是安排理察尔做的,但现在...”
西奥多说着,把目光瞥向了坐在角落的费莱。
费莱低头嚼着腌鲱鱼与黑麦面包,他有些萎靡,只在某些话中才插上一两句。
直到所有人的目光投来,费莱才抬起头来说道:“我可以顶替他的位置。不过,为什么不是送去我们的家族墓地?”
“是为了遵从父亲的口头遗嘱。”
西奥多解释道,这句话里莫名带些颤抖,那种藏在词根底让人难以察觉的颤抖。
费莱不置可否的“嗯”了一声以作回应。
除了他,在座的所有人都知道所有遗嘱内容,他也觉得没什么好质疑的。
毕竟刚才的吊唁礼上,宣布遗产分配的律师如实证明了西奥多此前给自己钥匙的举动没错,自己确实分到了脚下的古堡。
只是费莱是怎么也不会知道。
老莫罗蒂·L·特伦奇去世的前一刻钟,只有西奥多才在病床前。
晚餐结束,给费莱讲明白接下来的所有送葬流程,西奥多他们也就各自离开,独留费莱住在古堡里面。
昨天一夜未眠,加上今天多次情绪失控,费莱已是身心俱疲。
一通热水澡过后,他回到自己曾经住过的房间里倒在床上沉沉睡去。
...
大雨滂沱,水雾笼罩整个街道。下水道被堵上的路面已经积满了黑色且浑浊的水,不少虫蚁的尸体在上面飘过,更有甚的还能看见凫水的硕鼠。
街道的尽头闪着微黄的灯光,那是一家未歇业的书店,书店玻璃门内渗出昏黄光晕,在暴雨中呈现出卵膜般的质感,此刻更像是避风港湾。
推开店门,混着霉味的咖啡香里藏着某种甜腻的腥膻——就像剖开怀孕母鼠时涌出的羊水味涌入鼻腔,屋内陈设老旧,四周堆满书籍。收银台旁,一个身披黑色褥子的老人坐在那里,摆弄着古铜色骰子。
费莱进屋收起雨伞,径直坐到了老人对面。
老人脸上沟壑纵横,皮肤褶皱层叠,整张脸像是树木表皮。
见到费莱出现,他苍白的上下嘴唇动了动,声音出离怪异:“孩子,你总算是来了。”
费莱有些恍惚,很久没有见到这样的场景了。
准确来说,是这位老人,莫罗蒂·L·特伦奇。
老特伦奇的手搭上了费莱的手背,莫名开始絮絮叨叨地讲着些东西。费莱没心听,注意力放在那只手上,粘腻且如同胶质一般的触感一度让他想要撇开。
直直看去,那又是双正常的手。
灯光突然昏暗下来,所有的光线集中在了桌上,铜制骰子滴溜溜地转。
费莱抬头对上了父亲浑浊的眼。
老特伦奇嘴角咧开夸张的幅度,突兀的开始无厘头尖叫:“亵渎,你这是亵渎!”
声调变高的一刹那,枯槁老脸不断变幻,整张脸皮上器官消融,先是变得平滑然后又重新生出一张张小脸。小脸在无器官大脸上不断突起呈现又消融,像一个冒泡岩浆。不知何时附在费莱手上的手已经完全成了黑色带毛的形状,依旧是一番胶质的触感。
“会..付出...代价..的!”
在最后如同喉咙中带些浓痰的无意义咕哝声中,老特伦奇黑色的手抬起,死死钳住费莱的脑袋。
费莱挣扎着,可不论怎么动都挣扎不开。
老特伦奇双手慢慢增加力量,费莱感觉自己的脸在融化。
亦如对方的脸一样变成冒泡岩浆,所有毛孔都在放大撕裂,一个个畸肉瘤从里往外挤出。
费莱原本的五官逐渐消失在新生的脓肿中。
视野的最后一秒里,老人佝偻的身躯猛地坐直,脸皮褪去,皮毛变换间,像极了一具黑色干尸。
“啊!!!”
梦境破碎,费莱猛地从床上弹起。一股凉意从脊背直冲脑后根,汗液浸透的里衣下,他的心脏正以濒死的频率不断撞击肋骨。
几番剧烈呼吸后,喉管呛出的血腥味生硬地涌入整个鼻腔里。
“是梦...”费莱抹了把前额,确认没有什么异物从中迸出后才喃喃。
窗外雨还在下着,分辨不出是什么时辰。
费莱从床上爬起,将桌上备着的冷水一股脑的灌进嘴里,最后无力地瘫软在墙边。
“第二次了。”费莱继续喃喃。
他清楚自己患上的病。
一种是在梦里经历另类奇诡的东方人生。
一种则是纯粹地经历噩梦。
前者让他偶尔分不清自我,后者则更像是身临其境以至于在梦醒后许久都忘不掉。
他不清楚这些怪梦究竟会让他变成怎样一个状态,只是现在,费莱不可抑制地联想到了躺在棺材里的父亲。
父亲会变成怪物吗?他会掐爆我的脑袋吗?还是让我长出脓肿器官?
西奥多说父亲是传染病去世的。他的话可信吗?
你怎么会想到这些?
可我还没见过父亲一面!
我想去看一眼!
不,不对,费莱你疯了?!
不,我想去看一眼!!!!!
想法在脑中疯涨,他开始在房间内来回踱步,不知怎么的,他的手伸向了床头柜上的手电筒。
在一声机械钟声响起后,费莱最后还是拿着手电往楼下走去。
老戈林睡去前熄灭特伦奇堡走廊所有明亮的灯火,站在走廊,只能见到琉璃花窗外照进来的微弱斑斓光影,尤其还是下雨天。
未关紧的窗门钻进来几缕寒风,让烛火摇曳不止。
费莱紧了紧身上的衣服,朝着一楼的停灵房走去。
等他走进房间时才发现,房间里的电灯没开,一盏快没了气的煤油灯摆在棺材上。
原先本该在这守夜的莱恩·特伦奇不知去了哪里。
只有那黑釉色的棺材,在黯淡火光照耀下,影子拉长成一跳一跳的波浪状。
费莱深吸了一口气,走到棺前。
指尖再次触摸上棺材,对着没封钉的棺盖用力一推。
“咔!”
响声传出,棺材顺利被挪出半英尺宽能观察到里面的口子。
费莱再次深吸了一口气,打开手电,眼神也顺着光亮斜向里透。
一个再熟悉不过的,又比记忆中要更老的脸映入费莱眼底。
费莱松了口气,只觉得自己太过荒唐,竟然因为噩梦来掀亡父的棺材。
可突然,老特伦奇松弛的面皮泛起蜡质光泽,颧骨如同高温下的石蜡般塌陷,裂开的皮肤褶皱渗出乌黑色的黏腻像是胶状物的东西。
原本稀疏的白发下,皮贴着肉的颅骨以一种违反解剖学的样子外凸,两颊处的肌肉则向内消融,活像个类犬状头骨。
而环在胸腹的手部人类表皮也缓慢脱落,露出下面青灰色革质皮肤,指尖延伸出的黑色钩爪深嵌入皮肉里。
这哪是什么传染病,这分明是梦里的那个!!!
费莱瞳孔微缩,刚耐下不久的恐惧感瞬间爬上心头,他强压着要跳出的心脏,又多看了几眼,那浮于脸上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油脂状样式黏腻物质分明还有些在蠕动。如果说是些什么,那又更像是绒毛!
费莱吓到了,向后趔趄,紧握的手电也摔在地上,哐当一声。
“谁!”
一声怒喝响起,高大壮汉出现在门口。
壮汉一头金棕色的鬈发在颈后扎成短马尾,魁梧的身材撑起了整件白头鹰制服。带银链的警徽因未停稳直晃,他的手压在腰间的枪托上,几乎是下一秒就暴起开枪。
来人正是本该在这守灵的莱恩·特伦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