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明被释放了。陈清到××处去接他回来。他们到了工会,有好些人等着和明谈话,但看见明的没有血色的瘦脸和疲倦的表情大家就渐渐地闭了嘴,让明安静地歇一会儿。过后云陪着他到妇女协会去。在那里他们第一个看见慧,慧引他们进了里面的一个房间,有好几个人在等他们。坐在房门边一把椅子上,穿灰布短旗袍的是德华,她正用右手支持着头,在倾听别人说话。她听见脚步声便掉过头往门外看,把手从桌上取下来。她看见明,脸上略略现了惊喜的神情,她把嘴一动,似乎要说什么话,却又没有说出口,只把头对他微微点了一下,悲哀似地笑了笑,她注意到明的面容比先前憔悴多了。
“明,”明一走进门,贤就跑过去抓住明的手,快活地笑起来,把他的突出的牙齿露给明看。房里的人都站起来,全过来围着明,争着和他握手。明觉得有头昏了。他慢慢儿定睛看。他看见碧,看见影,看见佩珠,看见亚丹,还看见云的妻子惠群,这中年妇人也是妇女协会的职员。
“你们都好,”明看见这些温和的笑脸觉得很高兴,便微笑着说了。
“你这几天一定受够了苦,我们时时都在想你!”佩珠望着明的憔悴的脸,就好像看见人从她自己的脸上割去了肉,心里十分难过。她想用快乐的话去安慰他,但说出来一句话,声音就在抖动,使人听见只有起悲痛的感觉。
“受些苦,是不要紧的。我想不到还会活着出来,现在我好了,”他依旧微笑说,在他的充满着受苦的痕迹的瘦脸上,那微笑也是悲哀的。
“你来了,”明望着亚丹说,“大家都说你在那边很努力。”
“比起你,我却是差远了。你简直是为着工作弄坏了身子,”亚丹恳切地回答说。
明又用眼睛找德华,她一个人站在桌子前面,离他较远一点,她这些时候就默默的望着他,他却不觉得。
“德华,你为什么不来和明握手?”慧看见明在望德华,就马上嚷起来,她去把德华半推半拉地引到明的面前。众人微笑地望着。
德华略显出为难的样子,但她并不畏怯,她站在明的面前,伸出手给他,低声说:“你比较从前更瘦了。我们时时替你担心,不知道在那里面人家怎样待你?”她努力做出一个笑容,但泪珠却把她的眼睛润湿了。她看得很清楚,明的左颊上还有一条伤痕。
“那些痛苦都是过去的事情了,”明亲切地回答,紧紧握着她的柔软的手,他觉得她的手在微微颤动,他自己的手也慢慢地战抖起来了。他用温和的眼光抚她的脸,让那眼睛代替嘴说出更多的话。她并不避开他的注视,却只用微笑来回答。众人静静地望着他们,仿佛在看一幕戏剧,连慧也不开口了。贤却跑到佩珠的身边,捏着佩珠的一只手紧紧地偎着她。
明放了德华的手,温和地说:“你看,我还不是和从前一样的强健。”这强健两个字从明的嘴里出来似乎就表示着另一种意义,他从来便不曾强健过,现在更瘦弱下去了。众人听见他的话,都带了一种奇异的表情看他。
“明,你在床上躺躺罢,你一定很疲倦!”佩珠看见明现出了支持不住的样子,便大声这样说。
“不,我很好,”明摇摇头不听从佩珠的话,表示他并不疲倦,又用惊讶的眼光看众人,一面问:“你们为什么都不坐?”
“你先坐罢,你应该休息一下,”慧回答道,她又对德华说:“德华,你让明在床沿上坐坐,你们有话,坐着说,不更好吗?”
德华抬起头看慧一眼,似乎责备慧不该这样地说话。但她马上又顺着慧的语气对明说:“明,我们在那边坐坐,大家坐着谈话更方便一点。”她先走到床边,在床沿上坐了。明跟着她往那边坐下去。贤跑过去,坐在德华的旁边,他的身边还有一个空地位,他笑着对佩珠招手,接连说:“佩珠,你来,你来。”
佩珠摸出表来看,说:“我应该走了。仁民他们在等我。”
明惊讶地看佩珠,他想起陈清告诉他的话。仁民来了,这是一个好消息。他没有见过仁民,但他读过仁民译的书。他常常听见人谈起仁民的种种事情。他觉得仁民就是他的一个很熟识的朋友。他很想马上就看见仁民,他有好些话要和仁民谈谈。他便问:“仁民在什么地方?我去看他。”
“你不要去,现在我们有事情,你也应该歇歇。我叫仁民明天来看你。”佩珠阻止他说。她不等他回答,就唤着那个长身的小学教员:“亚丹,我们走罢。”
亚丹应了一声,又和明打个招呼,便移动着他的阔步,伴着佩珠出去了。跨过门限时他还回过头留恋地把众人看一下。
慧跟着亚丹们走出去,她回来时正看见明和德华在谈话,她很高兴,她很少看见明和德华这样地谈话过。她带笑地打岔他们说:“明,你应该谢谢德华呀!她为着你的事情险些儿急坏了!”
“为什么单是我一个?你们不都是他的朋友吗?”德华略略红着脸分辩道。“难道你们就不着急?”她用手轻轻在贤的头上敲了一下,责备似地说:“你这顽皮的孩子,你还忍心骗我?”
“慧叫我那样说的!全是她的主意!”贤站起来指着慧带笑地嚷着,过后又坐下去,拉着德华的一只手膀。
“你又不是一架留声机?”慧扑嗤一笑,走过来,也把贤的头敲了一下。
云在旁边看着微微笑了。他对众人说:“慧专门爱和人开玩笑。”
慧正要答话,却听见外面有人在唤她,便匆忙地走出。
房里宁静了一下,过后碧和影又在角落里低声谈起话来,她们两个站在那里已经谈了好一会儿,一个站在窗前,一个靠墙壁站着。
“碧,你们两个在谈什么秘密话?”许久不曾开口的惠群大声说,她的脸上带着中年妇人的和蔼的笑。
“不告诉你,”碧掉过头短短地回答了一句。
“你们应该陪着明玩玩。不该把他冷落到这样!”惠群带笑责备她们说。
“惠群,你不看见他和德华正谈得起劲吗?我们不要打岔他们才好!”碧接口说。
惠群回头在看,果然德华在对着明低声说话,明很注意地听着。她就向着云一笑,一面站起来轻声说:“我们走罢。”她又向贤招手。贤做了一个滑稽的笑脸,默默地跟着这一对夫妇出去了。
房里马上少了三个人,也没有人注意。碧和影依旧在屋角低声谈话,她们在讨论工作上的事情。德华在向着明吐露她的胸怀,她在叙述她回家去的生活。明带了兴趣地注意听着,在她的叙述中间,他不断地点着头。
“明,你为什么常常带着忧愁的面容?我好像就没有看见你高兴过。仿佛你心里就有什么秘密似的。”德华忽然提起这事情,她的眼睛同情地,温柔地看着他,那眼光同时又是深透的,似乎要刺进他的心。
明的瘦脸上掠过一道微光,但马上又消灭了。他现出迟疑的样子,他觉得有些为难,他不愿意谈这件事情,但她的眼光却不肯放松他。他非回答她不可,然而他却不知道应该怎样回答。他支吾了半晌,断续地说出几个含糊的字。最后他才用比较清晰的声音说:“我没有什么秘密,也许我生来就带了阴郁性,……我的身世是很悲惨的。”明常常说他的身世很悲惨,但他却从不曾把他的过去告诉人。人只知道他是一个没有父母的孤儿。
“我的情形恐怕也不会比你的好一点,在从前人家笑我爱哭。近年来自己觉得强健了许多。我也能够忍哭。”德华说着,两只眼睛就在他的脸上盘旋,它们在那伤痕上停了一下,便移开了。她略略把头埋下来,去看地板。“我也知道过去的生活在一个人的灵魂上所留的迹印是很难消灭的。可是人不能够靠忧愁生活。我已经忘掉许多事情了,我希望你也能够忘记一点。”她的声音微微战抖着,留下了不断的余音。最后她叹了一口气。这些都送进了明的耳里,他觉得仿佛在听人读一首诗。他的心猛烈地跳动起来。
“德华,你有时候也看天空的星吗?”他想压抑下他的感情,但终于忍耐不住发出了这问话,黄黑色的瘦脸被云雾罩住了。德华看他,却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我回到家里,没有事,晚上就坐在院子里一个人望着蓝天发些痴想。我那继母是从来不理我的。”她说起家里的事情,便觉得不愉快。她不愿再说下去,她便问:“你喜欢看星吗?你为什么忽然问起这句话?”
明梦幻似地望着她的脸,好像不认识她似的。他自语似地说:“我晚上常常在黑暗的巷子里走,你知道我常常从码头工会到这里来。街道很黑暗。我没有电筒,也没有火把。只有星光照着我的路。我常常仰着头望那些星。我爱它们。它们永远在天空里放射光芒,我只能够看见它们,却达不到它们的旁边。”他略略停顿一下,然后继续说:“那些星它们是永远不会落的。在白天我也可以看见它们。”就在这时候他也仿佛看见有两颗星在他的眼前放光,他完全不觉得那是德华的一对大眼睛。
“你不会想像到这几天我是怎样地过日子。在那里面我整天看不见太阳。那里的生活是苦的。但我也并不绝望。在那时候我也看见那星光。甚至在这里面星光也照亮着我的路。”明开始说的时候,声音还很低,但渐渐地声音变高起来,他的眼睛也发光了,先前的疲倦和忧郁都被一种激昂的感情扫了去,他的脸红着,手动着,从他的口里吐出来的每一个字都是很清晰的,而且带了力量。这使得碧和影也停止了谈话来看他。
“明,你说得这么美丽,你说得我要哭了。”德华的眼里含了一腔眼泪,她极力忍耐,却终于迸出这声音来,这声音同时把哭和笑混合在里面。这时候她不能再抑制自己了,她让她的感情奔放着。“这些话,你不应该对我说,你应该对佩珠说,我是不配的。”她说罢便倒下去,把头压在被褥上,抽泣起来。
碧和影都跑过去,惊奇地问:“德华,什么事情?”影侧身去扳德华的身子。
明也弯着身子去唤德华。德华没有回答。碧温和地安慰明说:“明,你也该休息了,我们不知道你受了这么多的苦。”
“她怎样了?她为什么哭?我完全不知道你们女人的心理,”明带了点惊惶地问碧,他的声音变了。他又找来了疲倦和忧郁。好像他把精力都放在先前的一段话里面。说完了那段话,他的力量便消散了。碧不知道这个,她看见明的脸色不断的变化着,愈变愈难看,她还以为这打击是德华给他的,她便回答说:“没有什么事情。你不看见德华在爱着你吗?”
“她真的爱我?”明疑惑地望着碧低声这样问道,好像就害怕这问话被德华听见。
“你还不相信?”碧大声说。
“我明白了,”明自语着,过后便笑了。在碧的眼里看来这笑只像苦笑,碧觉得明的举动有些奇怪,使人不容易了解。
“德华,”明温和地唤着,正要俯下头去和她说话,忽然一阵脚步声打岔了他。克匆忙地跑进来,一把抓住他的膀子,并不问他在这里还有没有事情,便说:“明,快出去,有好些工人来你看。在那边等着。你去对他们说几句话。”克的小脸上堆着快乐的笑,他说话说得很快,嘴里不歇地喷气。明还来不及答话,接着云又跑了进来。他们两个人把明拥起走了。
德华听见脚步声,便从床上坐起来,她还有话要对明说,她唤了一声“明,”没有响应,脚步声已经远了。她把一只手搭在影的肩上,痴痴的望着窗户。阳光穿过窗户射进来,把窗户的影子照在地上,无数粒灰尘在阳光里飞舞。她的脸上还留着泪痕,她也不去揩拭。
“何苦来?”影摸出手帕替德华揩拭脸,一面怜惜地说。“这是用不着哭的。你平常爱说你能够忍哭,今天却流了这么多的眼泪。为什么哭呢?你爱明,那是很平常的事情,没有人来妨害你们。”影说这些话好像一个姊姊劝她的小妹妹。
在外面有叫声响起来,声音糟杂着,仿佛许多人在用本地话喊口号。接着那些人又唱起歌来,声音很粗,没有一点曲折,而且不合拍子,显然是从不熟习的嘴里唱出来的。
“你听,外面多么热闹。他们在欢迎他了,”影温柔地抚摩着德华的软发,高兴地说。
“别人不会来干涉吗?”德华低声问。